“嘩啦……嘩啦……”
鎖鏈拖曳的聲音在幽藍燈光映照的狹窄通道裏回蕩，每一聲都像敲在眾人的脊椎骨上。那個從黑暗中浮現的高大輪廓越來越清晰——身披殘破的黑色甲冑，甲片鏽蝕斑駁，縫隙裏似乎凝結著暗色的汙漬。它沒有佩戴頭盔，頭部籠罩在一團不斷緩慢旋轉的灰黑色霧氣中，唯有兩點猩紅的光芒穿透霧氣，如同燒紅的烙鐵，冰冷地掃視著燈光下的人群。
它的左手拖著一根足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細的漆黑鎖鏈，鏈環摩擦著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右手則按在腰間一柄同樣鏽跡斑斑、但刃口隱約流動著暗紅光澤的寬刃劍柄上。
鎖罪司，巡查者。
老白微微側身，讓出通道中央，臉上重新掛起那標準化的微笑，隻是此刻看來更像是一種程式化的應對表情。他對著那輪廓略一頷首，語氣平穩地介紹：“巡查使大人，這是本次‘體驗團’的旅客，正前往‘悔恨之廊’。”
那被稱為巡查使的存在，頭顱部位的霧氣微微波動，兩點紅芒聚焦在老白身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鍾。一個沉悶、嘶啞，彷彿兩塊生鏽鐵片摩擦的聲音直接從眾人心底響起：
“導遊……白無常。行程……有變。”
白無常？陳默心頭一跳，看向老白那身深藍色“製服”。原來這纔是他真正的“職位”或稱呼？並非單純的導遊，而是陰司係統的“公務人員”？
老白——白無常——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波動：“哦？因何變更？”
巡察使沒有直接回答。它的紅芒緩緩移動，掃過擠在一起、瑟瑟發抖的旅客們。那目光似乎帶著實質的重量和冰寒，被掃過的人無不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呼吸都為之停滯。
紅芒最終，定格在了人群中的李闖和張濤身上。
“檢測到……未登記‘異物’能量殘留。攜帶者……標記。”
話音未落，巡察使左手猛地一抖！
“鏘啷！”
那根沉重的漆黑鎖鏈如同活物般昂起前端，其中兩節鏈環驟然脫離主體，化作兩道迅疾如電的烏光，直射李闖和張濤！
“啊——！”李闖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張濤試圖後退卻撞在身後的人身上。
烏光及體，並未造成物理傷害，而是如同虛幻的影子般沒入兩人胸口。下一秒，兩人胸口處的衣物上，各自浮現出一個拳頭大小、由暗紅色光線構成的複雜烙印圖案——形似一個被鎖鏈纏繞的枷鎖。
圖案閃爍了幾下，隨即隱沒，但兩人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彷彿被瞬間抽走了大量精力，額頭上冷汗涔涔，身體微微搖晃。
“‘罪鎖’標記。暫不收繳，由爾等‘任務表現’決定是否觸發。”巡查使的聲音毫無情緒，“任務變更……原‘悔恨之廊’體驗取消。”
白無常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那依巡察使之意？”
巡查使頭顱霧氣滾動，兩點紅芒轉向通道更深處的黑暗。
“規則擾動加劇……‘孽鏡台’異動源頭需優先覈查。”
“任務更新：所有旅客，即刻返回‘孽鏡台’廣場。協助……穩定核心。”
“失敗……全員計入‘幹擾秩序’罪責。”
返回孽鏡台？協助穩定核心？陳默心中一沉。這絕不是正常的遊覽流程！顯然是李闖他們帶出的那塊碎片被霧海吞噬後，引發的連鎖反應已經驚動了這個陰司的“執法部門”。現在，他們這些“旅客”被臨時征用，要去處理一個他們親手（雖是無心）搞出來的、可能極度危險的爛攤子！
而且，“失敗”的後果直接被定性為“幹擾秩序”罪責，恐怕比單純的“迴圈失敗”更嚴重。
沒有人敢提出異議。在巡察使那毫無溫度的猩紅目光注視下，任何反對都顯得蒼白無力。
“謹遵巡察使之命。”白無常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躬身應下，隨即轉身麵對眾人，語氣恢複了導遊式的幹脆，“情況有變，原計劃取消。所有人，立刻原路返回孽鏡台廣場！速度要快，不要掉隊！”
恐懼和茫然驅使著眾人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奔跑起來。腳步聲在通道內雜亂地響起，混合著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嗚咽。
巡查使拖著鎖鏈，不快不慢地跟在隊伍最後方。那“嘩啦……嘩啦……”的聲音，如同催命的鼓點，敲在每個人的後背心上。
返回的路似乎比來時短，又似乎更加漫長。幽藍的燈光飛快地向後掠去，兩側石壁上的陰影彷彿在蠕動、低語。陳默奔跑中，眼角餘光瞥見自己拖在身後的影子，在快速的移動和燈光變換下，邊緣竟然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細微的鋸齒狀波動，彷彿有什麽東西正試圖從影子的“裏側”鑽出來。
規則汙染的影響，正在隨著他們靠近孽鏡台而加劇！
終於，前方出現了亮光——不是幽藍色，而是孽鏡台廣場那種慘淡的、不知來源的天光。
一行人衝出了通道，重新回到了空曠的石板廣場上。
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廣場還是那個廣場，黑色的孽鏡高台依舊孤零零矗立。但整個廣場的氛圍截然不同了。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肉眼可見的、極其淡薄的灰色“霧氣”，這霧氣並非均勻分佈，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從孽鏡台底部的門洞處絲絲縷縷地滲出，緩緩飄散。更讓人心悸的是光線——廣場上的光線明暗不定，如同接觸不良的燈泡，頻繁地閃爍、抖動。每一次明暗交替的瞬間，地麵上、牆壁上、甚至孽鏡台本身的那些陰影，都會發生劇烈的、違揹物理規律的扭曲和拉伸！
就在眾人衝出通道口，暴露在廣場閃爍光線下的那一刻，距離他們最近的一片因石階形成的陰影，突然如同沸騰的瀝青般鼓脹起來，猛地向上躥起一道近半人高的、邊緣模糊的黑色“影柱”！影柱頂端迅速分化出幾根鞭子般的觸須，朝著最外側一名驚呆了的旅客腳踝捲去！
“小心！”林遠眼疾手快，一把將那旅客拽開。
影鞭抽打在青石板上，沒有聲音，卻留下了一道焦黑、滋滋作響的痕跡，隨即那影柱如同力竭般潰散，縮回了陰影中，但那片陰影的範圍，似乎比剛才擴大了一圈。
“影瘴活化……”白無常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迅速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塊巴掌大小、溫潤潔白的玉牌，玉牌中心刻著一個複雜的古篆字，似乎是“令”或“鎮”。他將玉牌高舉，口中急速念誦起音節古怪的咒文。
玉牌散發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暈，光暈迅速擴散，形成一個直徑約十米的光罩，將驚魂未定的眾人籠罩在內。光罩之外，那些扭曲的陰影似乎被暫時阻隔，沸騰的跡象稍有平息，但仍在白光邊緣不安地湧動，如同窺伺獵物的獸群。
巡查使拖曳著鎖鏈，走到光罩邊緣，猩紅的目光掃視著整個廣場，最終鎖定在孽鏡台那黑黝黝的門洞上。那裏的灰色霧氣滲出最為濃鬱。
“核心擾動源……確認。‘鏡鑒’係統區域性失控，與‘歸墟’能量（望鄉台霧海）發生非授權連結。”
它那鐵片摩擦般的聲音響起，“穩定程式：需內外同時進行。外部，清理活化影瘴，隔絕幹擾。內部，進入‘鏡鑒’核心，切斷異常連結，重啟淨化協議。”
它轉向白無常和光罩內的眾人： “‘無常’維持‘淨光界’。所有‘旅客’，分為兩組。”
“一組，持此‘定影樁’，於廣場四角布設，壓製影瘴活性。”它說著，鏽蝕的甲冑縫隙中飄出四根手指長短、通體烏黑、刻滿細密符文的金屬短釘，懸浮在空中。
“另一組，”它的紅芒掃過陳默、林遠，以及臉色依舊慘白、胸口“罪鎖”標記若隱若現的李闖和張濤，“隨吾進入‘鏡鑒’核心，執行內部清理。”
進入孽鏡台內部？還要帶上李闖和張濤這兩個“罪魁禍首”？
陳默和林遠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沉重。這絕對是最危險的任務。但巡察使的命令不容置疑，那“幹擾秩序”的罪責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
“我等領命。”白無常手持玉牌，維持著光罩，對巡查使微微點頭，然後看向眾人，“布設‘定影樁’者，留在光罩內行動，切記不可踏出光罩範圍！
進入核心者……”他頓了頓，目光複雜，“……務必緊跟巡查使，切勿擅動。”
巡察使不再多言，左手鎖鏈一振。
“嘩啦！”
鎖鏈如同黑色的巨蟒，猛地竄出，前端精準地擊打在孽鏡台底部門洞上方的石壁上。
“轟隆……”
一聲悶響，那原本隻容一人彎腰進入的拱形門洞，周圍的黑色岩石竟如同活物般向兩側蠕動、擴充套件，轉眼間變成了一個足以讓巡查使那高大身軀昂首進入的、幽深黑暗的寬闊洞口！
濃得如有實質的灰色霧氣，如同開閘的洪水，從洞內洶湧而出，瞬間將洞口附近的光線吞噬。霧氣中，隱約傳來無數細碎的、彷彿玻璃碎裂又似人聲嗚咽的混合怪響。
巡查使拖著鎖鏈，邁著沉重的步伐，率先踏入那翻滾的灰霧與黑暗之中。
陳默深吸一口氣，看了林遠一眼，兩人同時邁步，緊跟而上。李闖和張濤被那猩紅目光一掃，打了個寒顫，也隻能硬著頭皮，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麵。
踏入洞口的瞬間，彷彿穿過了一層冰冷粘稠的水膜。外界的閃爍光線、玉牌的白光、甚至聲音，都被瞬間隔絕。
眼前，並非他們之前體驗過的那個八角形石室。
這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黑暗的空間。腳下是光滑如鏡、卻深不見底的黑色“地麵”，倒映著上方無數懸浮的、大小不一、正在明滅不定瘋狂閃爍的“鏡麵碎片”。每一塊碎片都像是孽鏡台那巨大銅鏡的一部分，裏麵飛速掠過混亂不堪、支離破碎的畫麵和扭曲的光影，彷彿一個失控的資料洪流。
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一個直徑數米的、不斷扭曲變形的灰白色“光團”。那正是灰色霧氣的源頭，無數灰色的“觸須”從光團中伸出，連線著那些閃爍的鏡麵碎片，同時也有一道更為粗壯、不穩定的灰色“光柱”，如同臍帶般，刺破這個空間的頂部，延伸向無盡的黑暗深處——那方向，分明指向望鄉台！
這裏，就是“鏡鑒”係統的核心？而那灰白光團，就是被碎片“汙染”後，與望鄉台霧海建立的異常連結？
巡查使停下腳步，猩紅的目光鎖定那扭曲的灰白光團。它舉起手中的鎖鏈，鏈環碰撞，發出清脆而肅殺的鳴響。
“內部清理……開始。”
“汝等……”它微微側頭，紅芒掃過身後的陳默四人，“尋找並‘安撫’核心資料流中，因擾動而‘顯化’的‘鏡中殘像’。它們是連結的‘錨點’，亦是係統的‘痛楚’。消除殘像，削弱連結。”
它的聲音在這個死寂的詭異空間裏回蕩：
“記住……殘像所見，皆為虛妄。沉溺者，將永困鏡中。”
話音剛落，周圍那些瘋狂閃爍的鏡麵碎片中，有幾塊驟然亮起刺目的光芒。光芒中，數道模糊的、由光影構成的“人形”，緩緩從碎片中“剝離”出來，飄落在黑色的“地麵”上。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扭曲痛苦，有的呆滯茫然，但無一例外，都散發著強烈的、混亂的情感波動——悔恨、恐懼、思念、不甘……
而這些殘像的麵容，竟隱約有些熟悉。
陳默瞳孔驟縮。
他看到了一個穿著白大褂、低頭不斷洗手的醫生輪廓（趙明宇的悔恨？）……
看到了一個望著遠方、身影孤寂的刑警背影（林遠的執念？）……
甚至，看到了一個趴在電腦前、疲憊睡去的青年側影……那是他自己！
這些由他們（以及之前無數旅客）的強烈情感和記憶碎片，在係統擾動下，竟然被具現化成了需要“清理”的障礙！
巡查使已經揮舞鎖鏈，迎向那幾個看起來最具威脅性的、形體扭曲的殘像。
陳默握緊拳頭，看向離自己最近的那個、屬於“自己”的、趴在電腦前的殘像。它正緩緩抬起頭，空洞的目光“看”了過來，嘴角似乎開始向上彎起，形成一個與孽鏡台鏡中倒影如出一轍的、冰冷的弧度。
“要上了。”林遠低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他已經擺出了戒備的姿勢。
李闖和張濤則麵色慘白地背靠背站著，看著眼前超乎理解的景象，渾身發抖。
在這個失控的係統核心，麵對由自身情感顯化的“鏡中殘像”，他們必須直麵內心最深處的同時，完成這項致命的任務。
而上方，那連線著望鄉台霧海的灰白光柱，正隨著下方殘像的出現，不穩定地劇烈脈動著，彷彿某種恐怖之物，正循著這條異常的通道，將目光投向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