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來程戩才知道,那天碧濘情緒低落地給他住的酒店去送花,是有緣由的——拜他愛做紅孃的母上大人所賜,著實鬨了出好事多磨的喜劇。
程戩甫一到日本,程母便時刻與碧濘更新他的行程。他去鎌倉的時候,碧濘當時正好在海邊散心,她很喜歡的作品卻未得老師青睞,她在鹹鹹的海風中沉思,手機熒幕亮起,竟然是程戩發來的圖片。那個地方,分明離她不遠。她舉起手機,拍了張類似視角的照片傳送。
她退出對話方塊,在期待中看到自己漏讀的一條訊息,那是程母在幾分鐘前給她的留言:“碧濘,程戩剛剛說他去海邊了,我讓他傳照片給你看,如果你就在附近不如跟他見一麵吧?”
碧濘的老師定期開設的文化沙龍就在海邊的一座古刹裡,程母找人一打聽便知。程母還把程戩的酒店住址一併傳給了碧濘。
碧濘第一次體會了從激動的波峰跌落至失落的穀底是怎樣的心情——原來就連給她發訊息,都不是出自於他的本心啊。
碧濘垂頭看看自己的花,想到年前自己那些旖旎卻破碎的心事,決定要與之斷舍離。
於是碧濘抱起那盆不被看好的插花,步行去了酒店。無奈酒店安全管控嚴格,她不道明身份就無法替她轉達。碧濘不願主動與程戩相見,隻好跟表姐知會了一聲,以表姐夫家的名義把花送了出去。
臨走前碧濘跟前台借了紙筆,寫了張字條。
那張字條後來一直被程戩妥善安放在他的皮夾裡,他一開啟皮夾就能看到碧濘娟秀工整的字跡,寫著“願君無憂”四個字。
那年冬天,程先生便從東京帶著他的阮小姐一起回了國。三個月後,兩人在燕京仲春的漫天柳絮和繁花似錦中,喜結連理。
回憶稍歇,阮小姐與香雪蘭的淵源告一段落後,她望著程戩真摯地道謝,“感謝你還願意聽我說這些,我怕自己事後耿耿於懷,與其憋在心裡一輩子,不如趁還能與你相對,傾訴一二。”
話畢,碧濘倒是自己覺得不好意思起來,“我這幾天是不是,有些絮絮叨叨的?”
程戩搖搖頭,“你不是那樣的人。”
你怎麼會是對家人的錯誤耿耿於懷的人呢?程戩多想抬手摸摸碧濘的發頂,告訴她,一切很快就會過去的。
可他無法告訴她,這一切包含了什麼,意味著什麼,很快又是多快,會過去是以怎樣的形式才能真正oveon……
這幾天程戩時常能回想起他決定要娶碧濘為妻的那段時間,他每天翻來覆去,想她想得睡不著。一閉上眼,滿腦子便都是她含笑望向他的模樣,溫婉清潤,麵若銀盤眸似水杏,膚光勝雪眉目如畫,遠看窈窕端莊,近看卻似個瓷娃娃。
瓷娃娃。
怕是再與碧濘熟識的人,都不會把她與“瓷娃娃”這樣的修辭沾上邊。大抵是她周身的氣質過於沉靜溫和,便將稚嫩褪卻,憑添了幾分韻致。
程戩會這麼想,或許是因為他眼中的碧濘總歸是與旁人看她有些出入,儘管碧濘在他跟前,也鮮少露出小女生的嬌憨態,連拿喬都不會。但程戩就是把她當成了美麗的易碎品,極儘全力嗬護,捨不得她被風雨沾濕。
他第一次萌生這樣的想法,就是在他看到穿著婚紗像個美麗的洋娃娃一般任人擺弄的碧濘後,他有些心疼又有些難過地說,“碧濘,對你來說,嫁給我實則是件弊大於利的事。”
因為若她嫁的人不是他,她就無需被繁瑣的婚事安排困擾,就連試婚紗,都需得是嵌滿鑽石珍珠、又重又厚的曳地長裙來回換——越是貴氣逼人的婚紗,便越是能體現名門望族聯姻的氣派。
程戩知道,碧濘不會喜歡的。
看,就連挑婚紗都未能如她所願,更何況其他種種。
碧濘嫁他,實在是屈就。
可那時碧濘卻是搖搖頭,她化了精緻的妝容,本就秀氣的三庭五眼,被襯得愈發明媚動人,她笑的時候眼睛也是亮亮的,是在發光的星星。
她說,“程先生,嫁給你這件事,何談利弊。”
這分明就是她心之所向的夙願,能做程戩的太太,對碧濘來說,是件快樂順遂的事,至於婚紗是否稱心、過程是否繁瑣,都不是她會在意的事。
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阮碧濘最愛程戩的時刻,就是她願意為了他付出一切的那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