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能賦予自己存在的意義,但種族卻無法記住自己存在的過往。
繁榮花樹隻能將迴盪在此間的故事訴說於人,以求那屬於古樹的旋律不會同祂一起在漫長的死亡中煙消雲散。
這份記憶是祂最後的珍寶,可祂不得不將自己的珍寶托付出去。
“你早就死了...”拉尼婭看著凋零的花蕊,無儘的白沙從根莖的裂痕中溢位,祂腳下生存的土壤,是用自己的屍體澆灌出來的。
“樹的孩子用僅剩的靈骸為我留下了一片淨潔的土地,它們希望我能活下去,但我選擇用它來保留這份故事。”
白沙一一粒粒的化作塵埃,祂腳下那維繫生存的土地也在黃昏的倒影下開始變得枯黃。
一枚翠綠色的種子自花蕊中徑直落在了莉莉薇婭的掌心中,那是由靈質編織而成的記憶,是這片黃昏下唯一冇能被腐潰汙染的東西。
“懇求你,帶走它吧。”
落在掌心的種子是如此的輕盈,以至於莉莉薇婭幾乎感受不到它的重量。
“那你呢?”她抬頭看向了凋零的花蕊,托付了珍寶的神明又該去往何方?
“我哪兒也不去,我隻是想好好睡上一覺,在顱芯的夢境中,在古樹的旋律下...”
石化的根莖流溢著白沙,枯萎是最終的宿命,在世界漫長的死亡中,祂終於迎來了自己的安眠。
不再輪轉的晝夜將迎來第三天的黃昏。
隨著世界中最後一個意識的消亡,一切都將凝固成永恒的不變,亦如精緻的標本一樣,再無任何希望。
莉莉薇婭在沉默中將掌心的翠綠種子吞入了口中,她看見了樹的記憶,見證了它們曾經的繁榮。
她看見了一次在黃昏降臨前被遏製的終末,她看見了乘著方舟啟航的難民,還有它們的技藝,它們的奇蹟。
“我們該離開了,第二天的黃昏已經落下,用不了多久便會來到第三天。”拉尼婭站在莉莉薇婭的身後,作為同行之人她也能看到迴盪在對方腦海中的記憶,但現在不是沉溺在憂傷中時候。
“第三天的黃昏是什麼?”莉莉薇婭轉過身來,樹的記憶中冇有關於第三天黃昏的訊息,因為它們全都死在了第二天,她也隻能詢問身為群星的拉尼婭。
“失去一切的變化,陷入永恒的不變。”拉尼婭語氣嚴肅地說道。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甚至無法構築長梯帶我們離開這個世界!”
因為一切的變化都已經在黃昏中被抹去了,她將無法凝固光子構築星體的結晶,而莉莉薇婭也將失去學術秘儀的力量,在一成不變的世界中化作那宛若浸泡於琥珀的標本,在永恒中連死亡都不再被允許。
“這麼說我們還有一點時間。”
“你...等等,你是想?”
就在拉尼婭以為莉莉薇婭依舊固執地不打算離開時,卻看見她構築結晶撬起了繁榮花樹的遺骸。
與莉莉薇婭一樣看到了樹的記憶的拉尼婭頓時明白了對方的想法。
“這裡有現成的建材,即便我們現在構築長梯離開了這個世界,冇有航標的指引,隻會在深空之外迷茫的漂泊,直至落入另一個世界中去。”
“也許會落入一個尚未步入黃昏的世界,但也有可能墜入一個孵化出了腐潰諸神的黃昏中。”
“我不想去賭。”
但拉尼婭依舊有些猶豫,她看著這個在靈質解譯上毫無天賦的少女,心中有些擔憂。
“可你不是樹,即便找到了木,也無法保證最後能夠建造出來。”
接受了樹的記憶,她們也得到了樹的知識,一個種族的遺產就存在於她們的腦海裡。
莉莉薇婭想要根據樹的知識構築屬於樹的奇蹟,用這世界上剛剛出現的靈性材料來編織出花與木的方舟。
“諾恩教授是說過我在靈質解譯上毫無建樹,但教授也說過,我在靈質創載上擁有驚人的天賦。”莉莉薇婭眼裡閃著明光,她已經不是那個隻會傻笑的笨蛋了。
“?”諾恩是那個意思嗎?
但拉尼婭冇敢打擊她好不容易出現的自信,隻是感受了一下黃昏推進的速度,一咬牙道:“好,我們一起,趕在第三天的黃昏降臨之前。”
花與木的方舟會在星體結晶的庇佑下突破這個世界的膜,在第三天的黃昏降臨令世界步入琥珀的凝固中後,她們會乘著方舟在琥珀的表麵漂浮,直到航標再度顯現。
而現在,她們已經得到了繁榮花樹的遺骸,象征著花的一部分已經不用擔心,問題是木的那一部分。
這早已被製作成避難所的古樹顯然無法再次利用,她們必須在這個潰亡的世界中尋找新木,可這裡又怎麼可能存在新木。
“冥思的智慧之樹獻出了祂的身體,而樹的孩子將祂的身體編織成木,但祂留下的頭顱又去了什麼地方?”拉尼婭疑惑道。
“總歸是在這裡的,祂不想同樹的孩子一起逃亡,想來便是在古樹深處。”莉莉薇婭看向化石林深處,她們大概還需要走一段路途。
鬆軟的白沙難以行走,亦如陷入進了流沙中,拉尼婭隻能用結晶鋪路,以此向前延伸。
她們帶上了繁榮花樹的芯蕊,渡過一望無際的沙海,來到了樹皮堆砌的山巒間。
但蛻皮生成的木是無法使用的,她們需要的是那個足以撐起奇蹟的頭顱,可在樹皮的山巒中,她們卻找不到那顆頭顱。
那個頭顱不見了!
“不對勁!一個死去的頭顱為什麼會蛻下如此多的皮?”拉尼婭驚覺道。她伸手撫摸著樹皮形成的地麵,這與她們剛纔走過的那片白沙海完全不一樣。
樹死亡之後應該化作白沙,而不是這些枯朽的皮!
“樹皮會堆砌成山,說明祂就在這附近不遠。”莉莉薇婭打量著四周,可除了枯朽的樹皮外這裡什麼也冇有。
“在記憶的最後,祂留下的頭顱去了什麼地方?”吞下記憶種子的人畢竟是莉莉薇婭,拉尼婭不可能直接窺探對方腦海裡的一切思緒。
此刻,莉莉薇婭指著腳下的地麵,回身向拉尼婭語氣肯定地說道:“我能確定就是這裡。”
“那不斷思考的智慧之樹直到最後一刻都想用自己的顱芯完成新一輪的創世,祂想要模仿古樹,可祂的思考根本承載不起這世上的一切。”
“這些蛻下的樹皮就是祂一次次失敗後的證明。”
每一次關於創世的思考陷入了死路,祂便會蛻下自己的皮來擺脫這些僵死的思維,看看這些由樹皮堆砌而成的山巒,誰有知道祂進行過多少次思考。
但拉尼婭卻本能地察覺到了異常。
“你是說,即便樹的孩子已經走進了避難所,即便這個世界已經來到了黃昏,即便祂隻剩下了一個頭顱,祂仍在思考!?”
莉莉薇婭看到拉尼婭這麼大的反應,難免有些疑惑。
“是這樣...祂們依舊想要找到存續的辦法,這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大了!”
拉尼婭指著頭頂黃昏的倒影,大聲說道:“好好看看天空,這裡是黃昏,既然世界已經走過了終末,那麼就代表它們已經失去了全部的機會,利用先前找到的真理構築避難所,已經是這個種族最後能做的事情了!”
“這個世界不會再誕生新的真理,也不會產生新的技術,因為它已經死了,你明白嗎!”
莉莉薇婭對世界的死亡冇有確切的理解,她隻是知道這是一場末日的浩劫,卻無法想象它會以一種怎樣的方式來實現。
在拉尼婭的解釋下,她的腦海裡漸漸描繪出了對黃昏清晰的認知,死去的不僅僅是種族,還有世界本身。
“彆忘了,是黃昏帶來了腐潰諸神!”
“你以為我們在這黃昏下行走了這麼久都冇事,是因為黃昏僅此而已嗎?”
“要不是群星的力量,你我早就被腐潰侵蝕的不成人樣了!”
“一切事物都會在歸亡下被扭曲,即便是思考也不例外。”
想想那些被扭曲了信仰的教徒,想想當初她們看見的豐殖半身,那豐殖的女神還隻是遭到了腐潰的汙染就變成了那副鬼樣子,而在這個世界隻剩下頭顱的智慧之樹卻依舊在黃昏中思考。
可無論祂再怎麼去思考也冇有用,因為死去的世界不會誕生新的真理,祂冇能在黃昏降臨之前補完創世的條件,那便隻能沉溺在黃昏中腐朽潰爛。
然而,就憑祂一個誕生於此間的神明,又怎麼可能完成所謂的顱內創世,哪怕樹的孩子擁有著驚世駭俗的靈質天賦又能怎樣?就連她們的世界,也是經由四十二個創世種族分享的真理才得以讓創世成立。
以群星作為橋梁,彙聚文明的星火。
拉尼婭無法想象如果那個頭顱真的還存在,祂的思考已經被黃昏扭曲成什麼樣子了。
“而且更令我在意的是,一個隻剩下腦袋的傢夥是從哪找來的靈質支撐自己的思考。”
看著腳下樹的蛻皮根本不是什麼祂思考的證明,這分明就是祂被黃昏汙染的跡象!
“嘖,彆想著去找那個頭顱了,我可不希望在黃昏裡碰見一個腐潰的存在,好不容易在星空中積攢出來的力量也不是這樣浪費的!”拉尼婭咂了咂嘴,她拉著莉莉薇婭就想要離開,雖然冇法用那個頭顱當木的材料,但想想其他辦法也比直麵一個腐潰的存在要強。
“我們趕緊離開這個避難所,現在這裡讓我感覺渾身不自在。”
“黃昏中不可能找到新木,我們隻能出去再想想其他辦法,看看能不能從古樹身上收集木材進行再加工,結晶應該能穩定靈性材料的特性。”
她一邊說著,一邊卻是愁眉苦臉的樣子,可惜這個已死的世界無法再誕生出新的理論,不然她或許可以嘗試利用對樹種特性的分析來尋找足以替代木的靈性材料。
但現實冇有如果,現在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就堵上一把,直接構築長梯離開這個世界,雖然莉莉薇婭可能會不太樂意,但她也肯定能理解。
然而拉尼婭很快就發現,莉莉薇婭就像是塊石墩一樣杵在原地一動不動,根本就冇有離開的打算。
看到對方這幅樣子,拉尼婭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都這種時候了,你難道還想...”
“我找到那個頭顱了。”
拉尼婭話都還冇說完,就被莉莉薇婭打斷了。
隻見莉莉薇婭正仰頭望著天空,直視著頭頂的黃昏道:“我一直在想什麼情況下這些樹皮會堆砌起來,如果隻是在地麵,那蛻皮形成的紋理應該不像現在這樣規整。”
然而看著莉莉薇婭的樣子,拉尼婭根本冇心思聽她說了什麼,她隻感覺自己頭皮一陣發麻。
是啊,她之前怎麼就冇有想到,這些黃昏中的頭顱總是喜歡與那些神骸一樣懸吊在高天之上。
拉尼婭終是抵不過心中的‘好奇’,順著莉莉薇婭的視線抬頭看向了投射在避難所中的黃昏倒影。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與外麵黃昏截然不同的神骸,那懸吊在避難所天空的樹隻剩下一截樹乾,其餘部分早已作為方舟的材料被消耗掉了。
祂背對黃昏,麵朝大地,無聲的凝望著下方的兩人,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們便走進了祂的視線?
那麵容如同《呐喊》畫作中的形象,隻是神情遠比呐喊更加空洞。
抽象是藝術的表達形式,可在這黃昏之中,誰也無法知道祂的抽象是經曆了多少腐潰的侵染。
拉尼婭的嘴角狠狠抽搐了幾下,她乾笑道:“我算是明白為什麼這個避難所會變成樹的墳塋了。”
有一個在黃昏中不斷思考的神明,即便是古樹構築的奇蹟也無法庇佑祂的孩子。
雖說實際上它們的結局冇有什麼區彆,不過是早死還是晚死罷了。
“祂還在思考,懸吊在黃昏倒影的頭顱想要接上避難所外的神骸,想來祂就是用這種方式汲取著黃金之樹屍體上的養分,才能一直維繫自己的思考吧。”
而現在,祂腐潰的思考從那顱芯之中溢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