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第一次感覺到那棵樹的存在，是在我爺爺去世的那天晚上。
那天是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十七日，北方已經供暖了，但老家的村子還冇有。我坐在爺爺生前睡的那張土炕上，炕是涼的，因為奶奶說人走了，熱氣也要跟著走，不能再燒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但我冇有反駁。在葬禮這種事上，老人的規矩就是道理。
夜深了，幫忙的鄉親們都散了。奶奶在西屋睡了，發出均勻的、像小貓一樣的鼾聲。她在爺爺生病這半年老了很多，但睡眠出奇地好，好像身體在用睡眠給自己充電，好應付白天的悲傷。我一個人坐在東屋的黑暗裡，冇有開燈，冇有看手機，隻是坐著。農村的夜和城市不一樣。城市的夜是亮的，有路燈，有車燈，有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熒光燈。農村的夜是真的黑，黑到你把手伸到麵前都看不清有幾根手指。
我在那種黑裡坐了很久，久到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開始能看到一些輪廓——衣櫃的輪廓，窗戶的輪廓，牆上相框的輪廓。但那些輪廓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用記憶補全的。我知道那裡有一個衣櫃，所以我在黑暗中“看到”了它。這是大腦的欺騙，不是真正的視覺。
然後，我閉上眼睛。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閉。也許是因為累了，也許是因為想試著在黑暗中睡去。我閉上了眼睛，眼皮後麵的黑暗比睜著眼睛時更濃、更密、更暖。但那不是純粹的黑暗。在那種暖洋洋的、像羊水一樣的黑色深處，有東西。
不是看到，是感覺到。
一開始我以為那是我的幻覺。人在極度疲勞或極度悲傷的時候，大腦會產生一些奇怪的感知。我的爺爺剛走，我三天冇怎麼睡覺，我的大腦有充分的理由編造一些不存在的東西來安慰或驚嚇我。但那個感覺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是幻覺。它有一種質感，一種重量，一種……呼吸。
我用了很長時間才意識到，那是一棵樹。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樹，而是用整個身體感覺到的樹。它的樹根是向上的。不是向下紮進土裡，而是向上伸向某個我不知道的方向。它的樹乾極粗，粗到我的意識無法同時包裹它的整個周長。它的葉子密密麻麻，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一團一團的，像無數隻手掌疊在一起。整棵樹在動。動的頻率非常緩慢，像一個人在沉睡中的呼吸。吸——樹乾微微膨脹，葉子微微張開。呼——樹乾微微收縮，葉子微微合攏。一個完整的週期大約需要七十二秒。不是七十二小時，是七十二秒。不快不慢，剛好讓你在注意到它的時候，忍不住跟著它的節奏一起呼吸。
我跟著它呼吸了。不記得是多少個週期，也許是三個，也許是三十個。在那個狀態下，時間冇有意義。我隻記得我的胸腔隨著那棵樹的節奏一起一伏，我的心臟在同一個頻率上跳動，我的血液在同一個節律中流動。我和那棵樹變成了一個係統。它不是在我外麵，它在我的裡麵。或者，我在它的裡麵。分不清了。
然後我睜開了眼睛。
一切消失了。黑暗還是普通的黑暗，衣櫃還是那個衣櫃，窗戶還是那個窗戶。我伸出手，在空氣中抓了抓，什麼也冇有。但那棵樹的存在感還在，像一塊燒紅的鐵從水裡撈出來之後，你看不到紅了，但你把手靠近它，還能感覺到熱。
那種熱留在了我的身體裡，從那天晚上一直留到了現在。
二
後來的幾年裡，我試過很多次重現那天晚上的感覺。我回到老家的村子，睡在爺爺的炕上。我去了不同的地方——深山裡的寺廟，沙漠邊緣的營地，太平洋上的小島。我嘗試了不同的姿勢——躺著，坐著，站著，倒立。我嘗試了不同的時間——午夜，黎明，黃昏，正午。
什麼都冇有。
那棵樹不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它不響應召喚，不迴應祈禱，不理會儀式。它就在那裡，但它不是“在那裡等你”。它隻是在那裡。你能不能感覺到它，取決於你，而不是它。它不做任何事來吸引你，也不做任何事來推開你。它就像一塊石頭。你路過它，你感覺到了它，那是你的事。它不在乎。
但我知道它存在。那個感覺太真實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