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出遠門的訊息傳到了王萬裡耳朵裡,王萬裡的心咯噔了一下。
這算什麼?
因為他疏遠了她,她就出去了,眼不見為凈嗎?
王萬裡頓時心裏莫名一股怒火,想壓也壓不住,看到書案上都是用那時的錢購買的筆墨紙硯,還有那時寫的字帖,上麵筆走龍蛇剛毅的筆觸似乎好像那時剛剛下筆時的身姿。
王萬裡不去看筆墨,轉頭躺在床上,卻又忽然想起這張床好像原本不是這般柔軟暖和,是自己還染著風寒的時候從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出來之後纔有的,不用想也知道這也是那時的授意。
王萬裡心煩意躁從床上爬起來,想出去走走,開啟房門看見門口一條被打掃過雪的道路。是啊,他忘記了,一個下人是沒有自己的房間的,就連這個小小的安身之隅都是那時的恩賜。
怎麼哪哪都有她的身影!
王萬裡鐵了心要與那時疏離,二話不說就搬到了下人住的下房裏去,同那些糙漢們擠在一張大長床上。
用飯時,遠遠躲著認識他的那幾個要好的廚子,他的飯碗裏都是冷掉了的米飯和油已經凝固成型了的青菜,不僅吃在嘴裏噁心難受,咽在喉嚨裡也是一種痛苦;洗臉時,熱水被搶光了,你一盆涼水我一盆涼水草草了事,這當過兵的王萬裡倒是能忍,但他忘記了自己還病著,涼水洗臉又加重了病情;好不容易熬到了夜晚,王萬裡剛一躺下,身邊就傳來打呼嚕的聲音,還不止一個人,不一會兒大長床上就發出了此起彼伏的呼嚕聲,王萬裡被吵得翻來覆去睡不著,徹夜難眠,第二天早上起來臉上還頂著一雙熊貓眼,已經白了許多的臉上兩個黑眼圈各位突兀。
王萬裡去當值,管家有些犯難,自從前幾日那時抱起王萬裡從浣衣處一路走回房間,不少下人都看見,算是敲打了一下。如今那時出遠門了,管家實在不好做主,生怕給王萬裡安排什麼活兒又叫他害病。管家可是清清楚楚記得那天那時抱著王萬裡回來後,浣衣處的掌事姑姑跪了一天雪地,不給王萬裡熱水的那兩個小廝也捱了板子,臀部上血淋淋的加上又是寒冬臘月的氣節,傷口可不容易好得了,活不活得下來還另說。
管家找到心以,心以無所謂地回他:“安排個跑腿兒的事兒,不碰冷水就行兒。”
管家福至心靈,看來這個王兄弟應該還沒養好,身子還虛著呢,跑來跑去倒是可以增加鍛煉。心以姑娘不愧是小姐身邊的得力幹將,真是心細如髮!
管家自己腦補了心以的“言外之意”,心裏大大讚揚了一番心以,殊不知心以隻是隨口一說,畢竟跑腿這事兒來來回回折騰,挺辛苦的,能讓人忘記心煩,這樣等主子回來了,又能好好的接受主子的偏愛了。
於是被領到鋪子裏的王萬裡:……
不是,他是那府的家奴啊,怎麼來鋪子裏幫忙?
管家摸著鬍子,一臉高深莫測的說:“府上實在沒什麼合適你的活兒,打雜的打雜,貼身伺候的貼身伺候,各院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養著你你還不樂意,非得沒事找事兒!”
王萬裡不樂意了:“那前幾日不是打發出去幾個嗎?”
管家氣笑出聲:“你當我這個管家是吃閑飯的啊,當天打發,我當天就安排了人進坑!”
“謔!您倒這是灶房倒——老鼠跑!”
管家:“幾個意思?”
王萬裡擺擺袖子,拿起高櫃子裏的一卷布匹,“沒意思。”
“不過……為什麼把我安排在成衣店?這兒看起來也不忙了,府上不是還有其他鋪子嘛,藥鋪呢?”
管家推著王萬裡的肩膀把他推到櫃枱邊:“給你你就接著,活兒輕鬆你還不樂意了!”招呼旁邊的兩個小姑娘和一個小廝過來,給他們介紹道:“這位,主子的……”
“咳哼!”王萬裡趕緊咳嗽了一聲,管家及時急轉彎補了一句。
“主子的得力幹將!”
“這三個,高個的這姑娘叫宋姣,你喚她姣姣就好,她呀,是這間鋪子的掌櫃的閨女,這個矮一點的妹子和這小夥子是我妻的侄兒侄女,你可以換做阿圓阿方。”
宋姣和阿圓阿方禮貌的向王萬裡問好,王萬裡也恭敬地回禮。
管家也笑得禮貌,隻是眼睛背後滿是好奇,這傢夥明明很得小姐盛寵啊,怎麼小姐把他抱回去後第二天小姐就出遠門了,而這個王萬裡好好的個人房間不待,跑到下房裏和那些臭氣熏天的粗野下人擠一堆,還到處找事兒乾,真把自己當個下人了。
這是,鬧彆扭了?
年輕就是好啊,天不怕地不怕的,要換做是他,哪敢吶!
管家腦補一通後,對王萬裡佩服得五體投地,走之前給王萬裡塞了一包瓜子。
管家送王萬裡到成衣店的時候纔是寅時快結束的時候(早上五點),店都沒開張,街道上空蕩蕩的,現在交談了一番話,宋姣又領著王萬裡去用早膳,幾個少年圍在飯桌上,一邊吃一邊聊天。
聊到王萬裡為什麼成為那時的得力幹將,把十三歲的阿圓羨慕的不要不要的:“王大哥,在小姐身邊做事感覺啥樣兒啊,是不是特兒風光啊?”
王萬裡自信滿滿:“可風光了,走出去說我是小姐身邊的人,買包子都便宜了好幾個錢!”
阿圓兩眼冒精光,對王萬裡更是羨慕了。
阿方與阿圓是雙胞胎兄妹,也是個好奇心重的年紀,有想法立刻舉手發言:“那你為什麼還要過來和我們一起做事啊?”
阿方記得心以姐姐也是小姐的得力幹將,可心以姐姐就從來不來鋪裡做事,一般過來取賬冊就走了,所以,王大哥為什麼還要過來做事呢?
阿方的話讓王萬裡心裏咯噔了一下,剛想說出的話卡在喉嚨裡,想一塊鉛一樣拉扯著他的心臟,隨心想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密密麻麻的刺嵌在心臟肉裡越刺越深,隨著拉扯痛徹心扉。
“王大哥你哭……”阿圓看到王萬裡泛紅的眼眶,不解地問。宋姣立刻桌下踩了阿圓一腳,阿圓立馬心領神會噤了聲,但還是不高興。
王萬裡意識到自己失了態,先是愣了一息,然後迅速調整心態。
剛剛,我哭了?
所以,還是忘不了她嗎?
阿方看了一眼宋姣,這裏除了王萬裡就屬宋姣年紀最長,於是阿方下意識看向她,詢問意思。
他也不明白王萬裡怎麼突然就陰雨綿綿的,是不高興嗎?為什麼?小姐對他不好嗎?
宋姣朝他搖頭,意思是讓他不要探究這些。宋姣給王萬裡倒了杯熱茶,然後安慰道:
“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好好用飯,等天明瞭就要開張了,到時候店裏忙,也就沒時間想那麼多了。”
王萬裡點頭,夾了一根野菜,入口的苦澀讓王萬裡皺了眉頭,讓他想起了和那時一起在那個斷崖的村子裏的生活,那時候,村長家的飯桌上少不了一碟野菜,不過村長夫人手藝好,味道也不錯,不像今天這個一樣苦澀難咽。
“有待提高。”王萬裡脫口而出評價。
不明所以的宋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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