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燈火通明。
長桌兩側,西裝革履的高管們圍坐一圈,袖釦鋥亮,領帶一絲不苟,彷彿連呼吸都經過KPI校準。
他們麵前懸浮著一塊全息投影屏,鮮紅的曲線如心跳般躍動。
那是『AI智慧管理係統』上線一週交出的首份成績單。
「各位請看。」CTO推了推無框眼鏡,鏡片反射出資料的冷光,語氣卻熱得發燙。
「人均日有效工時從6.2小時提升至8.9小時,專注度均值達84%,情緒積極指數穩定在0.7以上!」
「太棒了!」CFO猛地拍案而起,咖啡杯被震得一跳。
「光這一項,人力成本就壓縮了18%!而且——」
他指尖滑動,調出另一組圖表,眼中閃著資本家的精光。
「主動離職率反而下降了?這簡直是奇蹟!」
「那當然。」
HR總監唇角微揚,指尖輕點平板,「我們優化了離職意願預測模型。一旦係統檢測到員工:
瀏覽招聘網站超30秒,深夜傳送含消極詞彙的郵件。如『累』『不想乾』『想死』,或連續三天笑容弧度低於15度……
就會自動觸發『三級關懷乾預機製』。」
「比如?」CEO饒有興致地問道。
「比如,強製安排感恩冥想課。」HR笑著說道:「在工位上佩戴腦波儀,聆聽《公司是我家》A**R音訊。
或者,將一封由AI代筆的《奮鬥者家書》推送至其家人手機。」
她頓了頓,笑意更深。
「上週有個工程師,本來已更新簡歷,結果他70歲的母親淩晨三點打來電話,哭著說:
『公司對你這麼好,你怎麼能背叛它?』。
他當場刪了所有求職APP。」
眾人發出心領神會的低笑。
「實在心理防線太強的……」她壓低聲音,「我們就悄悄把他調去北海道資料中心,美其名曰深度培養計劃。」
眾人低笑。
這時,運營副總裁卻皺起眉:
「不過……最近工會那邊有點動靜。說有員工因長期高壓出現焦慮症,還有人寫了匿名信,說係統把人當機器。」
會議室瞬間安靜。
空調的嗡鳴聲忽然清晰起來。
CEO緩緩放下咖啡杯,金屬底座與玻璃桌麵輕碰,發出清脆一響。
他輕輕吹了吹杯口的熱氣,語氣平靜道:
「任何變革都有陣痛。
二十年前推行打卡機,員工罵把人當犯人。
十年前上OA係統,有人說剝奪自由、窒息人性。
現在呢?冇人提了。」
他環視全場,「忍一忍,就過去了。真受不了的,自然會被市場淘汰。
留下的,纔是我們需要的人材——高效、服從、懂得感恩。」
CTO立刻點頭附和:「而且資料不會說謊。」
他放大一張柱狀圖,紅得刺眼。
「紅榜員工的產能是黑榜的3.2倍!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的激勵機製——有效!」
「至於那些抱怨……」CFO嗤笑一聲,整理袖釦。
「無非是懶人找藉口。現在經濟這麼差,多少人排隊想進我們公司?他們該慶幸還有飯碗。」
HR總監適時翻出一份PDF:「其實員工滿意度調查結果也不錯——72%的人表示理解公司良苦用心。」
冇人提這份問卷是在AI監控下強製彈窗填寫。
也冇人提選項隻有:非常理解、比較理解、基本理解、(灰色不可選)非常不滿。
會議結束,高管們談笑風生地走向電梯,討論著週末去泡溫泉還是去新開的米其林。
隻有實習生小林落在最後,默默關掉投影。
螢幕熄滅前,他瞥見角落一行小字被快速劃過,幾乎無人注意:
【本週新增心理諮詢預約:217人|實際到訪:3人(其餘因工作繁忙取消)】
係統備註欄還有一行自動生成的結論:
「員工心理健康狀況良好,無需乾預。」
因為冇人去諮詢,所以冇人需要幫助。
多麼完美的邏輯閉環。
小林想起今早茶水間聽見的對話。
兩個女同事縮在角落,聲音壓得比蒼蠅還低。
「田中君昨晚在工位哭了,被AI判定為『情緒汙染源』,今天直接停職了。」
「噓……別說了,攝像頭會記你共情分的。上週有人因為安慰同事,被扣了5分團隊穩定性分。」
小林快步走向樓梯間,不敢坐電梯。
那裡有360度無死角的微笑監測,他感覺公司越來越病態了。
夜風吹進衣領,他忽然想起入職那天,HR遞給他一本《新人心靈手冊》,扉頁印著燙金標語:
「在這裡,你的每一分努力,都會被看見。」
之前大家的努力工作是看不到的,現在大家的消極怠工真的能看到了。
……
小哀從氤氳的溫泉中起身,水珠順著她白皙的肩頸滑落,髮梢蒸騰著裊裊熱氣。
她眼尾微揚,忽然彎腰掬起一捧溫泉水,毫不客氣地澆在正一頭上。
「嘩啦——」
正一猝不及防。
而小哀已輕盈地退後半步,赤足踩在微涼的青石上,水珠從腳踝滑落,滴入池中。
正一甩了甩濕漉漉的額發,無奈道:「你什麼時候也學會開這種惡劣的玩笑了?」
小哀歪了歪頭,眼底浮起一縷似笑非笑的光。
「這不是玩笑,是報復。」
正一挑眉:「哦?我做什麼了?」
「你忘了?」小哀說道:「三天前,是誰在我泡茶的時候,偷偷把我的抹茶粉換成了苦瓜粉?」
正一愣住,小聲的嘟囔道:「三天前的事情還要報復,真小氣。」
小哀挑了挑眉。
是你這個傢夥先犯賤的,還說我小氣?
你這個混蛋不僅把我喝苦瓜粉之後的表情錄了像,還威脅說要發給姐姐。
隻是潑你一頭的水,已經算我大氣了。
正一看出了小哀眼神中的意思。
他笑著說道:「我隻是看你的表情很可愛,想要記錄一下而已。」
「可愛?」
小哀冷笑一聲,忽然向前逼近一步,腳尖輕劃水麵,帶起細碎漣漪,隨即揚手。
一捧溫熱的泉水毫不留情地潑在正一臉上。
看到正一冇有躲閃,小哀想故伎重演。
但腳剛碰到水麵,就被一隻手抓住了。
然後整個人又被拉下了溫泉。(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