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指尖微微發顫。
周宇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沒事吧?”
陳嘉搖搖頭,把報告摺好放進檔案袋:“沒事,就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他抬起頭看向鬆本隆司,“這個結果不會有誤吧?”
“我們採用的是最新檢測技術,準確率可以保證。”
鬆本隆司點頭:“如果有需要,也可以提供進一步的紙質證明,用於戶籍登記等用途。”
陳嘉“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走出機構時,陽光有點晃眼,陳嘉站在台階上愣了幾秒,忽然轉頭對周宇說:“原來我真有個妹妹。”
周宇伸手攬住他的肩膀,往停車場的方向走:“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嘛”
陳嘉的心情真的很複雜。
不知道結果的時候,對張珊珊那點額外的照顧,更像是一種說不清的直覺,畢竟長的真像。
可現在明瞭了,那份“照顧”突然被按上了“兄妹”的標籤,反倒讓他手足無措。
這是一個在母親身邊長大的孩子……
陳嘉沒有想像中的狂喜,甚至有點酸澀。
嫉妒嗎?好像有一點。
一想到張珊珊可能像自己小時候一樣在母親身邊撒過嬌,聽過母親講睡前故事,陪著她一起長大……
那些他缺失了十幾年的、關於母親的記憶碎片,或許都藏在張珊珊的記憶裡。
這種認知像根細針,輕輕紮著他,不疼,卻密密麻麻地讓他難受。
那種被排斥在外的酸澀就悄悄冒出來。
他想母親在有了張珊珊之後會不會還想起來他?
他記得張珊珊好像有好幾個弟妹的,或許媽媽根本沒有時間想起他了吧……
開心嗎?好像也有一些。
但更多的是茫然。
母親剛走那會兒,他咬著牙讓自己堅強,日子太苦了,熬不住的時候也怨過,再大些,懂事了,那些埋怨慢慢變成了理解。
那個家,那個人渣爹,對母親來說就是煉獄。
他寧願她走,寧願她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好好活著,哪怕一輩子不見麵,至少他還有個念想,知道她在這世上,就夠了。
可現在,張珊珊的存在像麵鏡子,照出他這些年藏在“懂事”背後的委屈,也照出他對母親那份又愛又怨的複雜。
而且這麼多年了他一直覺得母親離自己很遠,可是隔著張珊珊,他又感覺好近……
他以為自己長大了,不會再像孩子一樣依戀母親。
但是實際上,他對母親的念想都停在了童年的幸福和之後的求而不得。
隨即他又想小時候他的母親和他是怎麼相處的?
陳嘉陷入了回憶。
那時候人渣爹出去鬼混,經常夜不歸宿,土坯房裏隻有他和單大鳳。
5歲的陳嘉跟著單大鳳在地裡待了一天,依舊活力十足。
裹著打了補丁的小被子,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翻來覆去。
炕梢的單大鳳聽著陳嘉在炕上嘰裡咕嚕不老實的動靜有點煩。
“娘~,我睡不著。”陳嘉的聲音軟軟糯糯的,他小時候是這樣的,對著他媽就是個小夾子。
單大鳳沒睜眼:“閉眼,很快就睡著了。”
她累的很,臭小子白天在地頭隨便找了塊地就睡了一覺,現在精神的很。
陳嘉閉上眼過了一會,睜開一隻去看單大鳳:“可是娘,還是睡不著。”
陳嘉把小腦袋往單大鳳那邊拱,給單大鳳拱的心也軟了。
“小兔崽子,”單大鳳終於忍不住翻了個身,摟過這個臭小孩:“老孃真是欠你的,乾一天農活,你就不能消停會兒?”
話是凶的,語氣裡卻沒多少真火氣。
陳嘉咯咯地笑起來,手腳並用地往她懷裏鑽。
單大鳳被他拱得沒辦法,索性撐著胳膊坐起來,抬手在他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臭小子,你想幹嘛?”
“娘~,你給我講故事吧……”
“你不是害怕嗎?”
“不怕了,娘,我長大了,就不怕了。”
“你說的啊,給你講,講完了就睡覺。”
“好!”陳嘉立刻歡呼起來,在她懷裏扭來扭去。
“話說從前有一戶人家,母親外出辦事,家裏隻剩幾個孩子,一隻老虎精得知後,變成孩子們母親的模樣,去了他們家。
到了晚上,虎姑婆和孩子們睡在一起……行了,講完了,快點睡吧。”
她講得簡單,沒什麼花哨的詞兒,可陳嘉聽得眼睛都不眨,小手攥得更緊了,越聽越怕。
“娘,我害怕。”陳嘉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角,聲音有點發顫。
單大鳳這會兒真困了,她捏住陳嘉的嘴說:“睡覺。”
陳嘉沒動,過了好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抬頭問:“娘~你不是虎姑婆吧?”
單大鳳又氣又笑,故意齜了齜牙,抓住陳嘉的手壓低聲音:“我是,我要吃你的小手指了!”
陳嘉屁滾尿流的鑽了出去:“啊啊啊啊啊啊,娘!救命啊,娘。”
單大鳳:……死孩子。
最後無奈的單大鳳隻能又去哄孩子去了。
她看著縮在炕角、背對著她瑟瑟發抖的小陳嘉,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把他撈回來,按進自己懷裏。
“傻小子,騙你的都信。”她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睡吧,娘在呢。娘給你唱歌,一閃一閃亮晶晶……”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進來,照在母子的身影上,土坯房裏終於安靜下來。
“走了。”周宇拉了拉他的手,把他從愣神中拽出來,“回去路上我們去商場?”
陳嘉回過神,看著周宇眼裏的擔憂,扯了扯嘴角:“行啊。”
“在想什麼?”周宇察覺到他的沉默,放慢了腳步。
陳嘉抬頭,看了眼遠處停車場的輪廓,聲音有點啞:“沒什麼……就是想起了小時候,覺得,有點不真實。”
周宇沒再追問,隻是把胳膊收得緊了些,帶著他往車那邊走:“想不通就先不想,反正已經過來了,你有我不是嗎?”
周宇對陳嘉的想法不是很瞭解,畢竟沒有前世太多的記憶,對前世父母的感情有些太遙遠了。
這輩子他的父母見他如強盜,他見到父母如肥羊。
那些異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們,跟他更是水火不容,隻不過他們都玩不過他,隻能忍著他了。
周宇充滿對抗性的人生裡,就是一個大寫的戰鬥爽。
而他的親情、友情在爺奶去世之後都是陳嘉一個人的了,現在還得加個愛情。
他對情感一點都不糾結,愛就愛,不愛就無視,能讓他恨的咬牙的除了蚊子也沒別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