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一起。”
陳嘉沒說話隻是到了廚房門口突然停下,轉身。
周宇亦步亦趨跟到廚房門口,還沒說話,就眼睜睜看著陳嘉“砰”地甩上門,把他隔絕在玻璃門外。
玻璃門框映出他錯愕的臉,鼻尖還殘留著陳嘉牙膏那若有似無的青檸薄荷香。
他不死心地伸手推開條縫,腦袋像貓似的探進去:“我不能進去嗎?我幫你打下手啊。”
灶台前的人背對著他,脊背挺得筆直,圍裙帶子在腰後係得死緊。
陳嘉握著菜刀的手頓了頓,刀刃在案板上磕出清脆的聲響,頭也不回地吐出兩個字:“不可以,出去!”
“我保證不添亂的。”周宇把臉貼在門縫上,眼睛還往廚房裏滴溜溜地瞟。
陳嘉正背對著他切西紅柿,菜刀起落間汁水飛濺,案板被剁得“咚咚”響,一聽就知道力道沒處撒。
“不行。”
陳嘉頭也不回。
周宇扒著門縫晃悠:“那我站這兒看總行吧?你做飯的時候特帥……”
“隨便你。””陳嘉嘆了口氣,手上的動作慢下來。
他也搞不懂周宇到底想幹什麼,或許心裏隱隱約約明白,但就是不想往那方麵想。
這些事兒就像一團亂麻,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周宇滾燙的呼吸和親吻。
隻能切菜轉移注意力,可週宇還在門外纏著,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乾脆眼不見為凈,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陳嘉心裏清楚,自己的心病從哪兒來的。
最開始發覺喜歡上週宇時,他還是個半大孩子,腦袋瓜裡沒那麼多彎彎繞繞。
就像所有情竇初開的少年,心裏頭撲騰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好感,壓根沒往深了琢磨。
那時候周遭全是“男婚女嫁”的常理。
他知道自己喜歡的是個男孩,卻不懂這意味著什麼。
直到87年某天,他在報紙角落瞅見篇報道。
報紙上黑體字寫著“男同性戀被判流氓罪”,字裏行間全是批判。
在他認知裡,“流氓罪”該是偷看女人、欺負人的人才會犯的,怎麼“喜歡一個人”也能成罪名?
那一刻恐懼像冰水澆頭,從後脖頸涼到腳心。
打那以後,他就覺得自己像個沉在河底的水鬼,隻能隔著渾濁的水麵看周宇。
平日裏對周宇冷著臉、說話帶刺,全是怕被戳破心思的偽裝。
可那時的周宇就像是吃錯藥了一樣,突然開始方方麵麵的照顧他的情緒。
並不是突然,當時周宇覺得陳嘉這個小老弟情緒起伏太大了。
畢竟一起長大的情分,他怎麼也算半個家長,要好好照顧他。
但陳嘉嘴太嚴了,他愣是沒有挖掘出半點有用的資訊。
這可讓他上火了好一陣,但到底知道青少年時期的孩子心態並不穩定,所以他很有耐心。
但這麼多年過去,當年報紙上的鉛字像釘子似的釘在陳嘉腦子裏。
昨夜裏還夢見自己成了新聞裡的人,滿腦子都是人群的斥罵聲。
最讓他恐懼的是,夢裏周宇冷冷的看著他說:“都是你害的。”
醒了才發現冷汗把枕頭浸得透濕。
廚房外麵傳來輕微的響動,磨砂玻璃門外影影綽綽能看見個人影,周宇正隔著門小心翼翼地往裏頭瞟。
大概是看他半天沒動靜,指關節輕輕叩了叩玻璃,聲音悶得像含著糖:“陳嘉,早飯快好了嗎?”
陳嘉沒應聲,隻是盯著那團模糊的影子發愣。
他不是不好奇周宇到底怎麼想的,也不是不想知道那個吻算什麼,但夢裏那句“都是你害的”還在耳邊嗡嗡響。
1987年報紙上的黑體字、流氓罪的判罰、人群的指點……這些年攢下的恐懼像張網,把他和周宇隔在兩岸。
陳嘉曾經最期盼的就是周宇也喜歡他,但最怕的,是周宇真的喜歡他。
他一想到這個可能,心裏就亂得不行,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
他越想越後悔,他不該引誘周宇的。
他覺得自己不該和周宇有那些親密接觸,這是自己把周宇往火坑裏推。
他已經這樣了,還要害了周宇嗎?
他打定主意,就當是陪周宇玩玩。周宇不是說學電視劇裡的情節。
說不定周宇也是一時興起,學電視裏演談戀愛。
等他試過了親親、追著人跑這些橋段,新鮮感過了,自然就沒興趣了。
(陳嘉就沒有想過,電視橋段千千萬,這是學的過來的嗎?)
這麼一想,陳嘉心裏稍微好受了些,這麼想著,他往玻璃門瞟了一眼,周宇正把下巴擱在門把手上晃悠。
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長,像隻搖尾巴等投喂的大型犬。
心口那團堵了多年的冰疙瘩似乎化了點縫,可隨即又被更澀的滋味填滿。
周宇現在整個就是戀愛腦附體,腦子壓根不轉了。
他那勁兒,完全是沒談過戀愛的人突然陷進去的樣子,全憑本能瞎沖,跟陳嘉壓根沒法比。
陳嘉都在這事兒上磨了多少年了,早脫敏了,現在還知道給自己“找解藥”呢。
陳嘉在想方設法把這感情壓下去,不像周宇,一門心思就知道往前沖,也不想想後果。
陳嘉從廚房做好心理建設,他推開門時,語氣已能稱得上平靜:“飯好了,去洗手。”
周宇正扒著門框往裏頭瞅,見狀立刻像被按了啟動鍵的小狗,幾步蹭到他身邊。
周宇很敏銳的感覺到陳嘉沒再像之前那樣冷著臉甩門,連遞碗筷時指尖擦過他手背都沒躲開。
立刻順竿往上爬,胳膊肘輕輕撞了撞人肩膀:“我就知道你口是心非,剛在廚房偷偷想我了吧?”
陳嘉眼皮子猛地跳了跳,眼神跟吞了口餿粥似的吃不下去,吐不出來。
陳嘉已經忍無可忍地推開他。
他意識到了周宇壓根沒在演,是真把蜜裏調油的戲碼當飯吃了。
偏偏周宇半點沒有意識到自己現在有多油膩。
“好好吃飯,離我遠點。”陳嘉退後半步拉開距離。
說真的,他覺得周宇讓他上頭的時候是真的很上頭,但讓他下頭的本事更是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