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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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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城市

淩晨四點五十分,兆斐市公安局的院子裡站滿了人。

不是平時那幾個,是所有人。刑偵大隊、禁毒支隊、技術科、各派出所抽調的警力、特警支隊的突擊組,還有從省廳趕來的支援力量。一百多號人,穿著防彈衣,戴著戰術頭盔,腰間的配槍在路燈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抽煙,沒有人刷手機。他們站在黑暗裡,像一百多棵被風吹不動的樹,等著天亮,等著五點的鐘聲敲響,等著那些紅鼻子從黑暗中走出來。

席斯言站在隊伍的最前麵,帽簷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他的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沒有對講機,沒有配槍,沒有名單。他的腦子裡裝著一切。每一個地點,每一條路線,每一個小醜可能出現的位置。他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台精密的計算機,在倒計時結束之前,做最後的運算。

雲曦月站在他旁邊,穿著法醫服,拎著勘查箱。她的頭髮紮成了利落的馬尾,臉上沒有妝,嘴唇上塗了一層厚厚的潤唇膏,在路燈下泛著水光。她的眼睛很亮,亮到像是能把前麵的黑暗看穿。她看著前方那條空蕩蕩的馬路,看著路燈在柏油路麵上投下的橘黃色的光斑,看著風把落葉從這頭吹到那頭,又從那頭吹回這頭。她在等。等那些小醜,等那些氣球,等那些傳單,等那些倒下的人,等那些她不想看到但必須看到的畫麵。她是法醫。她的工作不是在一切結束之後才開始,是在一切開始之前就已經在準備了。

趙鐵生站在台階上,手裡端著那杯永遠喝不完的茶。茶是剛泡的,燙的,他沒有喝。他看著下麵那一百多張臉,年輕的臉,疲憊的臉,緊張的臉,興奮的臉,恐懼的臉。他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石頭上刻字。

“今天,我們不守。我們攻。”

他把茶杯放在台階上,走下來,站在席斯言旁邊。

“五點整,所有人出發。每個點位的負責人手裡都有嫌疑人的特徵描述和可能的逃跑路線。不管他在哪個點位出現,不管他用什麼方式,不管他跑得多快,我隻要一個結果——抓住他。活的。”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說“明白”,沒有人說“收到”,沒有人說“是”。他們隻是站在那裡,看著趙鐵生,看著他的白頭髮,看著他的老花鏡,看著他臉上那些被歲月刻下的、再也無法撫平的皺紋。然後他們轉過身,走向各自的警車,一輛一輛地駛出公安局的大門。紅藍交替的警燈在夜色中旋轉,像一百多隻正在睜開的、不會閉上的眼睛。

五點整。天還沒亮。

城東小學。王浩站在校門口對麵的馬路邊,手裡攥著那對核桃,沒有盤,隻是攥著。他的眼睛盯著校門口那盞路燈,燈下麵是空的,隻有風卷著幾片落葉在打轉。他的耳朵豎著,聽著每一點細微的聲響——遠處的狗叫,近處的蟲鳴,身後巷子裡垃圾桶被風吹倒的咣當聲。他在等。等那個從照片裡看到過的、穿著五彩斑斕衣服的、臉被封住的、隻露出一個紅鼻子的人。

六點十二分。天剛矇矇亮。一個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從巷子口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他的步態很慢,很從容,像是一個早起買菜的老人,或者一個剛下夜班的工人。他走到校門口的路燈下,停下來,蹲下,開啟塑料袋。裡麵是紅色的傳單。一疊一疊的,整整齊齊的,印著小醜的笑臉。

王浩動了。他沒有喊,沒有跑,沒有掏槍。他從馬路邊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個普通的行人。他的眼睛盯著那個蹲在地上的男人,盯著他的手,盯著他手裡的傳單。他走到男人身後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按在了那個男人的肩膀上。那隻手很穩,穩到像是在按一個靜止的、不會反抗的物體。

“別動。警察。”

男人的身體僵住了。他沒有回頭,沒有掙紮,沒有說話。他蹲在那裡,像一尊被時間凝固的雕塑。王浩的另一隻手從他的肩膀上滑到他的手腕上,扣住了。手銬冰涼的金屬碰到男人麵板的時候,男人終於動了。他猛地站起來,肩膀撞向王浩的胸口。王浩沒有躲,他側了一下身體,用胸口接住了那一撞,悶哼一聲,手沒有鬆。手銬在他手腕上哢嗒一聲鎖上了。男人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副銀白色的、在路燈下反光的金屬圈,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王浩。他的臉沒有被封住,沒有戴麵具,沒有紅鼻子。那是一張普通的、三十多歲的、長著胡茬的、眼睛下麵有黑眼圈的臉。他的嘴唇在發抖,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王浩看著他那張臉,看著他那雙黑色的、沒有光的、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一樣的眼睛。他忽然覺得,這個人不是小醜。他是小醜的替身,是那個被推到台前、被人看到、被人抓住、被人審判的替身。真正的小醜不在這裡。在別的地方。在別的點位。

王浩的對講機響了。劉洋的聲音,急促的,尖銳的,像一根針紮進了所有人的耳朵裡。“城北菜市場,抓到一個。正在發傳單,當場控製。”緊接著,方晴的聲音:“城西公交站,抓到一個。手裡有氣球,還沒發出去。”陳飛宇的聲音:“城南公園,抓到一個。在長椅上放傳單,人贓並獲。”孫浩的聲音:“市中心老街,抓到一個。穿著小醜衣服,戴著封住臉的麵具,隻露出一個紅鼻子。他正在朝一個抱小孩的婦女走過去。我們攔住了。婦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罵了我們一頓,抱著孩子走了。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五個。五個點位,五個小醜,全部抓獲。沒有傷亡,沒有逃跑,沒有反抗。他們像是早就知道會來,像是早就做好了被抓的準備。他們站在警車旁邊,手銬鎖著,低著頭,不說話。他們的臉沒有被封住,沒有戴麵具,沒有紅鼻子。他們是普通的、三十多歲的、長著胡茬的、眼睛下麵有黑眼圈的男人。他們看起來像任何人,像任何你會在街上擦肩而過但不會多看一眼的人。但他們在過去的幾天裡,用氣球和傳單,讓十幾個人倒在了街頭,讓一個四歲的女孩躺在ICU裡,讓一個八十一歲的老人不知道還能不能醒來,讓門衛大爺戴著四頂安全帽坐在崗亭裡等死。

席斯言站在公安局的大門口,看著這五個人被一個一個地押進審訊室。他的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喜悅,不是如釋重負,是一種“終於”的光。終於抓到了,終於可以問了,終於可以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第一個人,什麼都不說。他坐在審訊室的椅子上,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銬,嘴唇閉著,眼睛閉著,像一尊雕像。王浩問他叫什麼,他不回答。問他誰讓他乾的,不回答。問他知不知道那些傳單和氣球會讓人暈倒,不回答。問他有沒有想過那些倒下的人裡有老人、有孩子、有可能會死的人,他的眼皮動了一下,但還是沒有回答。

第二個人,哭了。不是那種無聲的、壓抑的哭,是那種嚎啕大哭,像一個小孩子被搶走了心愛的玩具,像一個人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在審訊室裡回蕩,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受了傷的、不知道為什麼會受傷的動物。他哭著說,他不知道傳單會讓人暈倒,他以為隻是普通的廣告,發一張給幾塊錢,他不知道會出這麼大的事,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想傷害任何人。他不知道。他說他不知道。

第三個人,笑了。他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看著對麵審訊他的劉洋,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沒有光,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他看著劉洋,像貓看到老鼠,像一個人看到一隻被釘在牆上的蝴蝶。劉洋問他話,他不回答,隻是笑。問他叫什麼,笑。問他誰讓他乾的,笑。問他有沒有良心,笑得更大了。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像一個用油漆畫上去的小醜的微笑。

席斯言站在單向玻璃後麵,看著這個笑的人,看了很久。然後他推開審訊室的門,走進去,坐在那個人對麵。那個人看到席斯言,笑停了一下。不是不笑了,是那個笑凝固在了他的臉上,像一張被按了暫停鍵的畫麵。他看著席斯言,看著他的帽子,他的夾克,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然後那個笑又回來了,比之前更大,更誇張,更像一張麵具。

“你是警察?”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啞,像嗓子被什麼東西燒過。

“刑偵大隊,席斯言。”

“哦,”那個人點了點頭,嘴角的弧度沒有變,“你就是那個抓週茉的人。我聽說了。你很厲害。但你抓不到他。”

席斯言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個人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下來,身體前傾,湊近席斯言。他的眼睛在審訊室的燈光下顯得很亮,亮到像兩顆正在燃燒的、快要燃盡的炭。“你知道‘他’是誰嗎?你不知道。你知道‘他’在哪裡嗎?你不知道。你知道‘他’長什麼樣嗎?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你隻抓到了我們這些跑腿的。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我們沒見過他的臉,沒聽過他的真聲,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地址。他給我們錢,我們幹活。就這麼簡單。你抓了我們,他再換一批人。明天,後天,大後天。永遠有人願意為了錢發傳單、遞氣球。永遠有老人會伸手去接,永遠有孩子會笑著跑向那個紅鼻子。你抓不完的。你永遠抓不完。”

席斯言看著他,看了三秒。然後他站起來,走出了審訊室。他的背影很直,很硬,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但他的右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一種壓到極點的、快要從喉嚨裡噴出來的、但必須壓住的憤怒。他走到走廊盡頭,推開窗戶,讓冷風灌進來。風吹在他的臉上,冷的,乾的,像砂紙磨過麵板。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第三口的時候,他的手不抖了。

雲曦月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她把一杯熱水放在窗台上,然後轉身走了。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像一顆被投入黑暗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在牆壁上回蕩,撞到那些貼著“刑偵大隊”牌子的玻璃門上,又彈回來,跟其他漣漪碰撞、疊加、抵消。

席斯言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溫的,不燙不涼,剛好。

他端著水杯,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雲層被陽光染成了淡金色,像一幅正在被慢慢塗上顏色的畫。新的一天。新的戰鬥。他們抓到了五個人,但那個人還在。那個符號的主人,那張網的中心的蜘蛛,那個在臨東的時候就在、在兆斐的時候也在、從未被看到過但無處不在的影子。他還在。他還在某個地方,用變聲器打電話,用假身份轉賬,用中間人聯絡中間人,用一根一根看不見的線操控著這一切。他不會停。他會換一批人,換一種手法,換一個城市,繼續。但席斯言不會讓他繼續。因為那排針孔,那個信封,那行字,那個符號,那些麵具,那些存檔,那些被遺忘在臨東市局物證保管室裡落了三年的灰的證據,正在一個一個地被拚起來。像拚圖,像積木,像一堵正在被一塊一塊磚壘起來的牆。牆的那一邊,是那個人。牆的這一邊,是席斯言。牆還不夠高,但快了。很快。

下午三點,陳飛宇的電腦螢幕上,那個符號被放大了無數倍。圓,倒著的R。他盯著那個符號,盯了整整一個小時。然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是一個蒼老的、沙啞的、帶著濃重口音的聲音。陳飛宇問了一個問題,對方回答了一句,然後掛了。

陳飛宇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然後他睜開眼睛,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滑,撞到了牆。他走出技術科,走上樓梯,推開會議室的門。

所有人都在。席斯言,雲曦月,王浩,劉洋,方晴,孫浩,張偉,趙鐵生。他們看著陳飛宇,看著他的臉——白的,不是曬不到太陽的白,是一種“我知道了但我不想說出來”的白。

“那個符號,”陳飛宇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是一個名字的縮寫。倒著的R,R是‘Ren’的第一個字母。Ren,人。倒著的人。不是人。反人。”

會議室裡安靜了。

“反人,”趙鐵生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反人類?”

陳飛宇搖了搖頭。“不是反人類。是‘反人’。這是一個組織的名字。三年前在臨東出現過,後來消失了。以為消失了。他們沒有消失,他們來了兆斐。他們的標誌就是這個符號——圓,倒著的R。圓代表世界,倒著的R代表‘人’的顛倒。不是人,是反人。他們的理念是——人是不值得存在的。老人浪費資源,孩子沒有價值。他們用氣球、傳單、小醜,把‘不值得存在’的人清除掉。在他們的眼裡,這不是犯罪,是清理。”

王浩的核桃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滾到了桌子底下。他沒有彎腰去撿。他看著陳飛宇,嘴巴張著,合不上。劉洋的多肉從窗台上掉了下來,這一次不是他碰的,是風。風吹開了窗戶,花盆被吹倒了,土撒了一地,多肉的葉子摔掉了三片,小小的,綠綠的,躺在灰色的地磚上,像三隻正在哭泣的、綠色的眼睛。

方晴的手在名單上停了一下,指甲在紙麵上壓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跡。孫浩和張偉從角落裡站起來,兩個人同時靠在了牆上。趙鐵生的茶杯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碎了。茶水濺了一地,茶葉像一具具小小的、綠色的、被水泡得腫脹的屍體,散落在碎瓷片中間。

席斯言站在白板前,看著那個符號。圓,倒著的R。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筆,在那個符號下麵寫下了兩個字——“反人”。寫完之後,他放下筆,轉過身,麵對所有人。

“三年前,臨東。氣球案,未破。同一手法,同一目標,同一組織。他們以為換個城市就能重新開始。他們以為我們抓不到。他們以為那個符號隻是一個符號,永遠不會被人看懂。他們錯了。我們知道他們的名字了。知道名字,就能找到人。找到人,就能把這張網,連根拔起。”

趙鐵生蹲下來,把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撿起來。他的手在發抖,但他撿得很穩,一片都沒落下。他把碎瓷片放在桌上,排成一排,像一具被打碎了的、正在被拚回去的屍骨。他看著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

“反人,”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以為這個名字再也不會聽到了。三年前,臨東,我還在省廳的時候,這個案子是我督辦的。沒破。我以為是運氣不好,以為是線索斷了,以為是他們散了。他們沒有散。他們來了兆斐。在我的地盤上,在我的眼皮底下,傷害我的人。門衛老周,他今年六十三歲,明年就退休了。他說退休之後要去老家種地,種一院子菜,養幾隻雞,等他孫子放假了去他那裡玩。他不知道他還能不能醒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他醒不醒,我都要把‘反人’從這個世界上抹掉。一個不留。”

他轉過身,看著所有人。他的眼眶紅了,沒有淚。他的嘴唇在發抖,但聲音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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