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月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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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號舍傳來陳文傑輕快的翻書聲,顯然這種常規題他早有準備,估計又要搬運某位大儒的標準答案。
顧青雲研磨著那塊鬆煙墨,墨汁在硯台中暈開,散發出冷冽的香氣。
“民無信不立。”
這個世界的儒生,大多把這個信解釋為百姓要對君王講誠信,要聽話。
但他結合前世的政治學和社會學,這明擺著是公信力。
顧青雲提筆寫下破題句:
“信者,非獨民之誠也,乃國之契也。”
筆鋒如刀,切入點刁鑽至極。
“足食足兵,皆賴於信。信如舟之錨,如屋之梁。上不信則令不行,令不行則民意散。故去食去兵,唯信不可去。”
隨著他的書寫,那塊鬆煙殘墨似乎感應到了文字中蘊含才氣,墨色竟然從灰黑變得深沉如鐵。
每一個字落在紙上,都像是一顆釘子,穩穩地紮在那裡,給人一種不可動搖的厚重感。
監考台上的林夫子巡視而過。
他看到了顧青雲卷子上的那句國之契也。
“這小子……”林夫子瞳孔微縮,“好大的膽子,竟敢把聖人言解釋為君民契約?”
在這個妖魔環伺的世界,人族之所以能守住城池,不就是靠著那一紙生死契約嗎?
林夫子深深看了顧青雲一眼,悄然在他名字旁畫了個圈。
午後申時,日光已經西斜,透過號舍狹窄的高窗,在斑駁的桌案上投下一方亮斑。
安平縣雖然隻是楚國邊陲的一個小縣城,但因為有聖廟的庇護,即便城外偶有妖氣森森,城內依然文運昌隆,溫暖如春。
聖廟是人族在十二國疆域內設立的定海神針。上通眾聖殿,下護一方土。哪怕是隻有童生文位的讀書人,隻要在聖廟覆蓋範圍內受到致命攻擊,也能借調一絲微弱的天地才氣。
經義考完,不少考生麵露難色,顯然是被那個看似簡單實則深奧的題目難住了。
接下來是最後一場,也是最能拉開差距的詩賦。
“當——”
最後一聲鑼響。
林夫子沉穩的聲音傳遍全場:“第三場,詩賦。題曰:微。”
題目隻有一個字:微。
這題出得極妙,也極難。
楚國文風尚狂,學子們多喜寫大江大河,鴻鵠之誌,驟然考個微字,讓不少一心想寫大場麵的學子措手不及。
隔壁號舍,陳文傑眉頭緊鎖,隨後似乎想到了什麼,提筆寫下了一首關於見微知著的詠物詩,描寫的是鬆針雖細卻能傲雪。
隨著他書寫,一道淡淡的白光升起,那是出縣級彆的才氣,雖然微弱,但足以讓周圍的考生羨慕。
顧青雲坐在號舍的陰影裡。
這道題目,讓他想到了現在的自己。
文宮破碎,家道中落,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眼中,甚至在浩瀚的妖魔戰場麵前,他顧青雲就是個微不足道的螻蟻。
“微嗎……”
顧青雲眼神卻愈發明亮。
文學的魅力,就在於能從塵埃裡開出花來。
他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號舍牆角那因為常年潮濕而生出的幾點青苔。
在聖廟光輝照耀不到的陰暗角落,它們依然活著。
“就寫你吧。”
顧青雲提筆,飽蘸那珍貴的古鬆心墨汁。
他選了清代袁枚的《苔》
在這個崇尚宏大敘事的楚國文壇,他要寫一首屬於小人物的絕唱。
落筆。
“白日不到處,”
第一句寫完,原本因為陳文傑那首詩而躁動的考場氣息,突然沉靜了下來。
監考台上的林夫子正要喝茶,動作卻微微一頓。他感覺周圍的光線似乎暗了一些,一種幽靜的氣息,開始在考場內蔓延。
那是道家的靜意?
顧青雲繼續寫第二句。
“青春恰自來。”
這句一出,意境陡轉!
雖然陽光照不到角落,但春天不會偏心。那是一種順應天道而自強不息的生命力。
顧青雲的文宮內,原本乾涸的地麵上真的泛起了一層綠意。他並冇有調動多少才氣,而是用這種意境,引動了外界聖廟的一絲共鳴。
顧青雲的硯台旁邊,竟然憑空生出了一抹嫩綠的苔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
“這是什麼異象?”
後排的徐子謙驚得捂住了嘴巴。這種直接長出植物的,聞所未聞!
顧青雲心無旁騖,手腕轉動,寫下最後兩句。
“苔花如米小,”
“也學牡丹開。”
在場所有人的神魂深處,彷彿都聽到了一聲花開的聲音。
那是一種雖然微小,但尊嚴與牡丹等同的綻放!
刹那間,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以顧青雲的號舍為中心,那股嫩綠色的波紋迅速向四周擴散。牆角的青苔瞬間瘋長,不僅如此,它們頂端竟然綻放出了一朵朵晶瑩剔透的小白花。
花香淡淡,有著一種讓人神魂安定的力量。
考場外,安平縣聖廟的方向,那口懸掛在廟門前的警世鐘發出了一聲悠長的低鳴。
“嗡——”
鐘聲入耳,並不震耳欲聾,反而像是一雙溫暖的手,撫平了所有考生的焦躁。
“聖廟共鳴?!”
林夫子猛地站起,撞翻了茶盞,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身卻渾然不覺。
他死死盯著顧青雲卷麵上的那首詩,眼中滿是震撼。
“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這……這不僅僅是詠物,這是在為天下寒門學子立心啊!”
楚國文壇,多的是歌頌牡丹之富貴或鬆柏之高潔,何曾有人低下頭,去看看那卑微的苔蘚?
但這首詩,卻道出了眾生平等的聖道真意!
陳文傑呆呆地看著自己桌角生出的那一點青苔,那朵小米粒大的花,正對著他那首描寫鬆針的詩,彷彿是一種無聲的嘲諷。
他的詩是寫給考官看的。
顧青雲的詩,是寫給天地的,也寫給自己的。
顧青雲放下筆,看著滿桌的青苔,感覺胸口一陣舒暢。
那座殘破的文宮,雖然還冇有完全修複,但在那些裂縫處長出了細密的綠色苔蘚,像是一種粘合劑,將破碎的碎片牢牢抓住。
“這首詩,雖無殺氣,卻有生機。”
顧青雲長舒一口氣,這纔是最適合他現在的詩。
不爭一時之長短,而在無人處自芳華。
第二日放榜,青藤書院的佈告欄前圍滿了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榜首那個名字上,以及那個名字旁邊,林夫子親筆批註的一行硃紅大字。
榜首:顧青雲。
評語:【經義通透,微言大義。此詩雖無殺伐氣,卻有聖廟鐘鳴之格,乃為修身詩。】
修身詩!
在這個人人都追求殺敵戰詩的楚國,一首能被定性為修身的詩,稀缺程度堪比靈丹妙藥。戰詩傷神,修身養性。能安撫神魂,穩固文宮的詩,是所有讀書人夢寐以求的輔助神技。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陳文傑站在人群中,臉色灰敗,死死盯著那個名字。
他那首描寫鬆針的詩雖然也引動了文氣,但在顧青雲這首引得聖廟鐘鳴的《苔》麵前,就像是富家庭院裡的盆景遇到了野外頑強的生命,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東西,最後隻得了個乙等。
徐子謙擠在人群最前麵,興奮得滿臉通紅,卻又咧著嘴傻笑,比自己中了還高興:“顧師兄中了!第一名!我就知道顧師兄是最厲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