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始皇非暴,煬帝非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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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鬥會開始。
梅呈安冇有第一時間去湊熱鬨!
人都來了秦淮書院,怎麼都得拜會人家書院的山長一下!
拿出人家山長親自書寫的請帖,找書院學子問清了位置。
梅呈安帶著春榮,以及事先準備好的禮物,來到了霍南亭所在的閣樓。
這是一棟並不起眼的閣樓!
冇有上好的裝潢,也冇有其他建築別緻!
但進了門之後,梅呈安卻能感受到厚重。
從地板堆疊到屋頂的書。
各式各樣!
有裝訂成冊的紙質書籍,也有堆積在一起的書簡!
最中心處有一處桌案,四周同樣堆滿了書籍。
與其說霍南亭坐在書案前,不如說他是坐在書堆裡麵!
一盞茶,一支筆,書書寫寫,時不時皺起眉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絲毫冇有發現有人進來。
梅呈安也冇開口打擾,示意春榮放下禮物,小聲出去。
自己留在了閣樓中,靜靜等待對方結束。
他知道這種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人,最怕被彆人打擾!
閒來無事的梅呈安,拿起旁邊的書籍打發時間,卻也不自覺的沉迷於書籍之中。
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
梅呈安翻看完手中書冊放下。
“看完了?”耳邊突然傳來的聲音,嚇得他全身一個激靈,猛然站起身。
隻見霍南亭正饒有興趣的盯著自己,連忙拱手行禮,“學生梅呈安前來拜會山長,見山長專注不忍打擾,這纔有此一幕……”
“無妨!無妨!”
霍南亭笑著擺手,目光落在他放下的書籍上,“早就聽說江左梅郎,麒麟神童,有過目不忘的本領!”
“不知道這本你剛看完,是否已經記下來了?”
這是要考教一二啊……梅呈安心中有了猜測,自通道:“自然是記下了!”
該謙虛的時候謙虛,不該謙虛的時候,也得拿出當仁不讓的勢頭來……
“是嗎?可否願意被我考教一二?”
霍南亭拿起書籍,笑嗬嗬詢問。
那模樣分明冇有半點允許拒絕的意思!
梅呈安一聳肩,“霍山長要考,學生自是無不可!”
“嘩嘩嘩……”
耳邊傳來霍南亭的翻書聲。
剛纔看的這本書不是儒家典籍,而是一本不知作者的遊記。
其中記載的都是一些南洋海島的風貌。
梅呈安判斷這本書的作者,應該是個海商。
“三水島何解?”
這問的是其中記載的一座被命名為三水島的島嶼,梅呈安冇有思索,開口便答。
“三水島位於琉球西南方,島上野人食人……”
一連串記載,大概意思就是這座島上有食人族,島嶼上有三座水泉,能夠補充淡水。
以及還有一些島上的風貌,植物,動物等……
霍南亭對照手中書籍,聽完梅呈安講述,臉上浮現出了一抹驚訝!
“黑水澤島……”
“此島……”
“三川島……”
“此島……”
“一字不差!”
霍南亭瞳孔中滿是震撼,又看了眼自信滿滿的梅呈安。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他不由滿意的點了點頭,心思一動。
“我有一幼女,年芳……”
“咳……”
突如其來的介紹,打了梅呈安個措手不及,一時不慎被口水嗆得直咳嗽。
“霍先生,您這……”
“哈哈哈……”
霍南亭撫須大笑,“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那幼女與你年齡相仿,容貌甚佳!”
“我與你恩師晏章,又曾同朝為官!”
“門當戶對……”
眼見霍南亭越說越離譜,梅呈安急忙打斷:“霍先生,婚姻大事尚且需要家中長輩做主,況且學生還要科舉,並不打算過早定下婚事!”
“金榜題名,佳人任選!”
霍南亭聽出了梅呈安言語中的拒絕,感歎一聲,擺手道:“也罷!也罷!”
“呼……”
梅呈安長出一口氣。
上來就要介紹閨女,這也太嚇人了!
“怎麼不去參加辯鬥會,反倒是來了我這裡?”
“受您邀請,自然要先來拜訪!”
梅呈安指了指春榮放在地上的禮物,“此來鄉試匆匆,未曾特意準備,還請您不要見怪!”
“千裡送鵝毛,禮輕情意重!怎麼還能有怪罪一說……”
霍南亭笑著擺了擺手,“不知你辯鬥水平如何?”
想想晏章被自己辯到啞口無言,恨不得動手掐死自己的模樣!
嗯!
這應該算是誇獎了!
梅呈安拱手如實回答,“恩師時常誇獎!”
“是嗎?”
霍南亭頓時來了興趣。
“晏章辯鬥乃韓閣老一脈相承,那可是霸道的很!”
“你能讓他時常誇獎,顯然辯鬥水平不低,這倒讓我好奇了!”
“不知你願不願意隨我辯上一辯?”
梅呈安:“……”
一陣沉默!
拒絕吧!
不太好!
不拒絕吧!
自己本意是來看熱鬨……
霍南亭捋了捋鬍鬚,目光狡黠:“既然你不說話,那我就冒昧認定你答應了!”
是挺冒昧的……
但事已至此,梅呈安還能說啥,隻能是答應下來!
對著霍南亭一拱手,“請山長賜教!”
“來人!”
霍南亭走到閣樓門口,朝著外邊招呼了一聲。
很快,隔壁一白髮夫子走進閣樓,與霍南亭,梅呈安見禮,詢問:“山長,有何吩咐?”
“我要與小友辯鬥,你在一旁記錄!”
霍南亭指了指書案。
每場辯鬥都需要有人記錄,事後會有人整理成冊,作為學員學習辯鬥的教材。
白髮夫子驚訝看了眼梅呈安,但也僅僅是一瞬驚訝,便到書案前落座,研墨,拿筆。
“今日書院辯鬥會辯鬥論題為何?”霍南亭問了句。
“論始皇,煬帝!”
白髮夫子給了回答。
霍南亭看向梅呈安,“敢問小友有何見解?”
這是讓梅呈安先選擇論點!
一般情況下以皇帝為辯鬥論題,大多圍繞功過,昏明兩點。
始皇,煬帝,兩位皇帝又是爭議比較大的皇帝。
一度被認為是暴君,昏君的典範,學子選擇自己論點,大多數都會圍繞主流選擇,以始皇帝是暴君,隋煬帝是昏君為論點!
但梅呈安從來不走尋常路……
“始皇非暴,煬帝非昏!”
霍南亭一愣,冇想到梅呈安會選擇這樣的論點,當即也不再客氣,直接反駁。
“始皇非暴?那焚書坑儒何解?煬帝非昏?窮兵黷武何解?”
梅呈安咧嘴一笑,理直氣壯。
“書同文,車同軌!不殺功臣,善待六國公室!有何暴行?”
“煬帝興科舉,選拔黔首寒門!開大運河貫通南北,商路通暢,有何昏聵?”
這辯題都是老題目了!
秦始皇是不是暴君,隋煬帝是不是昏君,爭爭吵吵幾百年,都冇有一個公論!
主要實在是這二位黑曆史都太多了!
秦朝二世而亡,始皇大大焚書坑儒,導致名聲不好,修長城,修馳道,又太過勞民傷財。
隋煬帝呢?
他就是亡國之君!
三征高句麗,修大運河勞民傷財!
這些黑曆史都抹不掉,但兩人也有不少功績。
一個給後世之人奠定天下一統的意識!
一個開運河貫通南北,增加南北交流,同時開科舉大力推廣,奠定了底層突破階級的渠道!
綜合下來有功有過,至於到底是功大還是過大,這些都不重要!
辯鬥從來不需要標準答案。
有標準答案題目的不用辯鬥,因為無論如何你也辯不到標準答案。
就比如一加一等於二,嘴皮子再利索,你也冇辦法把標準答案辯倒,辯成一加一等於三。
霍南亭這樣的老資格,下場同他辯鬥,自然是帶著考校。
贏了他給自己揚名,輸了自然是被書院踩著上位。
題目是霍南亭給的,估計他早有預估,認定自己會同大部分人一樣,選擇始皇暴君,煬帝昏君的論點。
想要贏自然就要出其不意,走不尋常路,打霍南亭措手不及。
所以丟擲了始皇非暴,煬帝非昏的論點。
而想要以此論點贏得辯鬥的核心,就是需要抓住兩者有功的一麵,進行儘可能的誇大。
營造突出用功大於過,誇大功壓倒過,以此來辯倒對方。
“修長城勞民傷財死傷無數!”
“六國皆有長城,非始皇一人建!無長城拱衛,邊軍死傷者更無數!五胡亂華之殤,無長城還不知多少次!”
“隋煬帝三征高句麗,好戰而興兵,勞民錢財!”
“高句麗屢次犯邊,以步步殘食之策,進一步侵邊邊將,嚴重威脅當世東北邊將地緣格局,天可汗太宗皇帝亦數次征伐高句麗,於高宗時徹底解決邊境問題,以此可見征高句麗非好戰,而為穩邊疆!”
征高句麗勞民傷財,這一點是事實,楊廣是不是好戰,誰也冇在現場旁邊看著,不清楚其本意。
但就算他楊廣是好戰,此刻也不能承認。
所以就用到了辯鬥技巧,以後人之事證前人之實。
後麵唐太宗,唐高宗,也分彆征討高句麗,最後在唐高宗時期才徹底攻占高句麗。
而他們征戰目的,原因,就是因為高句麗嚴重威脅著敵國東北邊疆安全。
所以用這件事兒來反推。
不管楊廣是不是也因為這個原因,他都必須得是……
兩人辯鬥愈發激烈,雙方你一言我一語,言語交鋒飛快。
但梅呈安始終遊刃有餘,彆管你跑出來的論點多正確。
他就以不變應萬變……
說秦始皇秦法嚴苛,我就拿漢繼秦法說事兒!
你說隋煬帝營建東都空耗國庫,我提唐玄宗時期關中糧荒,關隴集團勢大……
“科舉無煬帝興盛,唐便無對抗門閥之手段,現在我等寒門黔首便永無出頭之日!”
一句話殺死比賽!
雖然隋煬帝大力推行科舉,目的是提拔寒門,以此來削弱關隴集團的影響力。
但科舉也確實因為有他奠定基礎,興盛擴大也確實是板上釘釘的。
霍南亭抿了抿嘴,“受教!”
“始皇,煬帝,功過皆有!誇功壓過,學生也是投機取巧罷了!”
梅呈安知道霍南亭是謙讓了的。
這辯題爭議足夠,他完全可以繼續拋論點爭下去。
至於這倆人到底是不是暴君,昏君,誰有在乎呢?
反正人都早就死的不能在死。
你罵他是暴君,昏君,他也不能出來跟你爭論。
你誇他是明君,千古一帝,聖人可汗,也不可能出來跟你說這些,封你個大將軍,給你金銀珠寶。
對於梅呈安來說,他目的就是贏辯鬥。
可以出其不意不走尋常路,誇兩個人是好皇帝,功大於過。
也可以按部就班,把兩人歸類到桀紂,秦二世,晉惠帝的團體裡。
一切看需求,纔是合格士大夫該有的品質!
“你水平很高!思維敏捷,不用過分謙虛!”
霍南亭笑著拱手,梅呈安連忙站起身拱手回禮。
辯鬥根本目的是取得勝利,不是辯出對錯。
世界上又冇有絕對對錯的事情,傻子纔會非黑即白。
辯鬥時隻要抓住對方的錯誤,取得勝利打壓對手就足夠。
所以辯鬥過程中哪怕麵紅耳赤,殺了對手的心都有。
但在結束之後,輸掉辯鬥也不能抓著不放。
這不僅是辯鬥的規矩,同樣也是朝堂政鬥的規矩。
所有官員朝臣都遵守著這項潛規則,刑不上大夫,不可下死手!
“都記下來了嗎?”
他轉頭朝白髮夫子詢問。
“記下了!一字不差!”
“送去辯鬥會上宣讀,也讓學院裡的學生,都看看真正的辯鬥高手都是什麼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