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敢把排名前十的試卷都張貼出來,便表明對方心裏沒鬼,起碼,在他的評判標準下,紅榜的位次就應該是這般!
當下,場間眾人一擁而上,觀摩了起來!
由於人員實在太多,地方有限,所以,自然有不少人都擠不進去,隻能眼巴巴瞅著,等待前麵的人看完再行輪換。
朱夫子原本在靠後位置,想第一時間擠上去檢視有些不現實,但他現在已經成了‘香餑餑’,根本不用自己動手,便有不少願意代勞之人在前麵開路,護送著他來到了前方。
朱夫子禮貌的道謝之後,便抬首向自己得意弟子的試卷看去。
第一場考覈總共三道題目。
題目之一:無求備於一人。
唐寅答曰:蓋‘無求備於一人’者,非謂人可廢其修,乃明世無全才,當取長而容短,不以苛責困賢才也……
朱夫子通篇看完之後,不由微微頷首,答得可圈可點,算是極高水準的一篇八股文了!
接下來,他繼續向下看去。
題目之二: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
唐寅答之:……非天故虐斯人,乃以困苦為爐,煉其心誌之堅,使其足以承大任之重也。心誌不苦,則定力不生;定力不生,則大任難托!
隨著觀摩,朱夫子的目光不由微微亮起,相比於第一題,這篇八股文寫得更加充滿靈性,意境要高出一個層次!
這絕對算那小子的超長發揮了!
單憑這篇文章,唐寅就該排進前十之列!
不過,具體排位還不明朗,再看看其它的答題纔可!
接下來,他又開始觀摩第三道題目:以‘春雨如膏’為題,寫一篇試帖詩。
唐寅所寫乃是:東風催細雨,潤物細無聲……
看過之後,朱夫子給了個‘中上水準’的評價。
隨即,他又向第二張試卷看去。
題目之一:孝經論。
唐寅答曰: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
朱夫子通篇看罷,給了個‘中規中矩’的評語。
接下來默寫《乾祖聖訓》的題目他直接略過,這個沒什麽好看的,背書而已。
朱壽的眉頭微微蹙起,從剛剛的兩張試卷來看,唐寅寫的文章堪為上上之品,尤其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那道題目,更是將整體層次拔高了一籌!
這般水準,給個前三,毫不為過。
但是——
就憑這些,趙橫便不惜得罪鮑家,給了唐寅一個縣案首之位麽?
這位縣令大人未免也太過大公無私了吧?
朱夫子不覺搖了搖頭。
他跟縣令趙橫是舊識,極為瞭解對方的行事風格,他覺得,就憑這些,對方應該不會冒險施為,給唐寅這個沒有什麽關聯之人來個縣案首的!
那麽,問題一定出現在接下來那張試捲上!
自由詩文!
念頭及此,他不由向第三張卷子觀摩過去。
唐寅這小子到底寫了一篇怎樣的詩文,讓趙橫這個最是知曉明哲保身的縣令,甘冒其險,取‘唐’而棄‘鮑’?
很快,第三張試卷的題目映入眼簾:以‘二月’為題,寫一首自由詩文。
朱夫子當即向下看去。
《村居》?
這個詩文題目倒是契合唐寅的身份。
再看內容——
‘草長鶯飛二月天。’
朱夫子目光微閃,景緻描寫,同時點題,詞句造詣很是不俗。
接下來第二句:‘拂堤楊柳醉春煙。’
妙哉!
看到這一句,朱夫子心中不覺讚歎,“此句與上一句相合,無論是對景緻的描繪,還是對意境的拔生,都起到畫龍點睛之效,尤其是那個‘醉’字,著實靈性十足,令人拍案叫絕!”
接下來,朱夫子又看向下半闕。
咦,這後兩句不再是寫景了,而是轉為寫人?
‘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
朱夫子雙眼大亮,“通過對人物之描繪,令得整個畫麵‘動’了起來,大善!”
他不由自主的又誦讀起了這首詩: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
靜中有動,動中帶靜,動靜結合,相得益彰,著實是難得的妙筆佳作!
他長長撥出一口氣。
我終於知曉趙橫緣何會冒著得罪鮑家的風險,將唐寅放在縣案首之位了!
便是再懂得明哲保身之人,若是將這套試卷按下,不讓其折桂,恐怕但凡有些羞恥心之人,這輩子都難以釋懷!
更甚者,複核試卷者一旦發現如此一首傳世名篇被埋沒,丟官罷職是小,恐怕趙橫便要被釘在恥辱柱上,隨著這首《村居》而要被嘲笑千百年了!
看完唐寅的所有考卷,朱夫子不由豁然開朗,他終於知道自己這學生到底是憑什麽從清河縣一眾豪強手中,硬生生將‘縣案首’給‘搶過來’的了!
憑借出色的四書八股文闖進前十之列,更是憑借一首傳世名篇《村居》,折服縣令趙橫,令其不得不點了一個毫無根基之人做清河縣科舉第一人!
怪不得!
怪不得此前這小子對‘自由詩文’一直表現出極高的熱忱!其每每問起我,是否作的‘足夠好’,便會提升科舉位次?
當時我擔心其走偏了路,還幾次囑咐他不要在這方麵浪費太多功夫,要將大部分精力都專注到八股文上來!
而今想想,我還真是有些識纔不明瞭!
唐寅這小子在其上的靈性與造詣,遠非常人所想象!
更甚者,他竟是在沒有耽誤八股文的情況下,完成了這一壯舉,當真令人驚歎!
朱夫子看完了試卷,其他人基本也都將唐寅的‘縣案首卷子’觀摩完畢,絕大多數人都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有道是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拿唐寅的八股文跟自己的平庸之文對照,再拿唐寅的自由詩文《村居》跟自己那狗屁不通的爛詩相較,但凡不是自戀狂,都知道孰優孰劣。
當然,自戀狂還是有的。
比如,鮑家少爺鮑照。
他看罷試卷,冷哼一聲,輕蔑道:“唐寅的文章與詩詞不過如此,他是如何獲得縣案首之位的?當真令人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