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尚書曹子敬捏著鼻子,評測完那份‘極具爭議的試卷’,隨即將之推得遠遠的,拿過其它試卷,一邊評閱,一邊壓驚。
他是那種‘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性子,平日裏誰也不得罪,主打的就是個一團和氣,如此,麵對兩大閣老的‘兵戎相見’陣勢,哪裏遭得住?
接下來,他足足批閱了十餘份兒卷子,心頭的淩亂之感,這才稍稍被壓下去一些。
隨後在首輔溫景淳說出再度‘輪換試卷’之際,他如同丟燙手山芋般,親自將那疊卷子送到了下一位同僚的手中。
呼,終於安生了。
禮部尚書曹子敬不由長長舒了一口氣。
方纔,那張‘爭議試卷’在側,他感覺便是一個堪堪點燃的炮仗一般,隨時都要炸響,而今,他將‘炮仗’送了出去,心裏這才踏實一些。
他是踏實了,下一位接手的尚書,不久後便陷入了深深的內耗之中。
接下來,但凡遭遇‘爭議試卷’之人,無不麵色變化,心中生出警兆,評測速度大為減緩,整個人如臨大敵。
簡短截說,經過一輪輪的傳閱,最終,那份兒特殊卷子傳到了首輔溫景淳的手中。
這位溫閣老也是專注於卷麵而非其他人評測的謹慎態度。
入目處,一行行瀟灑飄逸的字跡映入眼簾,這不由讓他點了點頭。
夫書者,心之畫也!筆容端莊則心性醇正,墨氣溫厚則品行端和!觀其落筆不苟、章法嚴整,足見平日修身嚴謹,德性溫良,非輕浮之士可比。
殿試使用‘原卷’批註的意義便在於此了,它能通過觀摩筆跡,對其人進行直觀判斷,這種最為‘鮮活’的呈現,最能讓閱卷官對考生進行一個直接且深入的瞭解與剖析!
眼下的試卷,憑借一手好字,給首輔溫景淳留下了一個極佳的印象,接下來,他便是帶著一份賞識的心思,看起了對方的答題內容。
看著看著,其目光不由微微亮起。
此間觀點,新穎如斯,且,並非一味的求新,而是新意與實用並舉,二者相輔相成,著實可圈可點!
隨著首輔溫景淳的觀摩,他越發感覺其間的見識非凡,且極具可行性,甚至,看到妙處,便是他這位宰輔都不由在心中為其擊節讚歎!
一連三篇策論看完,他兀自有些意猶未盡之感。
當真是後浪推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想不到,此番殿試的考生中,竟存在這等有著遠見卓識之輩,此乃我大乾之福、百姓之福、君王之福也!
讚歎了一番,首輔溫景淳抬眼便看向此前眾人在試捲上的評閱。
但見,在若幹個‘圈’之間,還有著明晃晃的三個‘點’!
這等佳卷,竟然還有給‘二等卷’判定的?而且足足有三個之多!
真是難以言喻!
他不由抬頭,掃了一眼其他幾人,臉上的神色微妙之極。
隨即,他似乎想到了什麽,低頭,又仔細看了看試捲上的字跡,其一雙老成持重的眸子中,閃過一抹瞭然。
溫景淳想了想,隨即提起筆來,在卷麵上畫了一個‘圈’。
不管如何,首輔的屁股還是要坐得稍正一些,不然,那也太難服眾了!
而且,其它幾人一番判定下來,我畫圈還是畫點,對最終結果都不會有所改變,如此,做一個恰當的判定又何樂不為呢?
接下來,他刷刷點點,寫了一番判詞,字裏行間都透露著中庸與平衡之道,當真滴水不漏,令人挑不出絲毫毛病。
隨之,他將判筆放下,等待其他人的評閱。
一段時間後,場間幾人將手頭的試卷全都評測完畢開來。
首輔溫景淳和煦開口,“諸位都判完手中之捲了吧?而今,所有輪換評閱已然完成,接下來,咱們便對這些試卷做一番定級可好?”
聽此言語,眾人目光都是閃動不休,接下來便是最關鍵的定名次、分等級時刻了,一眾學子的命運,馬上都會有一個定數!
更甚者,那份兒‘極具爭議試卷’也會迎來最後的宣判!
頓時,兩位次輔,以及六位尚書,目光灼灼間,紛紛點頭稱是。
首輔溫景淳看向禮部尚書,開口言道:“曹大人,有勞統計一番,看其間圈點叉之多寡。”
科舉隸屬於禮部,所以,其間一些事務,自是要由禮部之人來完成。
禮部尚書曹子敬當即點頭,隨即心情忐忑間,開始統計起來。
其他人則麵色各異的觀摩著。
間或,次輔楚江嵐與同為次輔的郎克榮二人,目光碰觸在一起,其間爆發出道道電光火花,自不必說。
禮部尚書曹子敬的手腳很是麻利,沒用多長時間,便是完成了統計。
當下道:“溫閣老,按照‘圈點叉’之多寡,一應試卷的排序,我已完成開來,還請過目。”
首輔溫景淳微微頷首,道了句辛苦,便親自過目起來。
一番仔細檢視下,他眼見並沒有什麽問題,當即道:“接下來老夫便排名分級了,各位大人若是有異議,盡管提出。”
說話間,他便施為起來。
說是排名分級,實際上,這位首輔溫閣老,便是完全按照‘圈點叉’的排序進行了一番分級,其間排名,絲毫沒有改動。
片刻功夫,他將一摞試卷,分成了三遝。
第一遝隻有三份,赫然便是一甲的狀元、榜眼、探花捲;
第二遝有二十六份,自然便是二甲卷;
第三遝是剩下的二百五十一份,乃是此番殿試三甲的卷子;
分完後,他看向眾人,“此等分發,各位大人以為如何?”
還能如何?
你絲毫沒變,就是完全按照‘圈點叉’排序的,這還有什麽說的?
首輔溫景淳的這番做法,乃是最為油滑,但也最不容易出錯的手段,反正其間的‘圈點叉’都是大家共同判定的,若出了問題,自然是大家一起背鍋,與他首輔沒有直接利害衝突。
豈料,次輔楚江嵐的麵色難看起來,他一把拿起第一遝的三份試卷,冷聲道:“這三份被列入‘一甲’的答卷,有哪一份策論題答得有那份兒被掃羅到二甲之列的試卷好?”
說話間,他的手,赫然指向那份兒泯然於眾的‘爭議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