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時分,唐寅精神飽滿的繼續奮戰,將上午寫了一半的題目完成開去,隨即,他便看向了下一道題。
四書義第三題: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
此題與前麵兩道難度相當,對於唐寅來說並不會造成什麽阻礙,他思忖之間打好腹稿,便在草紙上寫就開來。
洋洋灑灑千餘言完成之後,天色已然漸黑了。
唐寅當即進行規律性飲食與休整。
隨即,傍晚時分,他觀摩了一番接下來的幾個題目,做到心中有數後,並沒有急於去寫,而是鋪開被褥,吹熄蠟燭,大睡起來。
由於一個月內進行了兩番消耗巨大的會試,不少的身體都扛不住了,在春寒料峭的晚間,冷風入體之下,咳嗽聲此起彼伏的響徹不休。
小郡主洪青雖然臉色不太好,但勉強還算撐住了。
老學長馬援,咳嗽了好一陣,這纔在疲憊之中睡去。
挨著臭號較近的馮寂,忍受著冷風中陣陣辣眼睛的氣息,強迫自己入眠開去。
趙明心、於學春、謝臨舟、宋時安等人,年富力強,作息也很是規律,他們的狀態保持的倒還不錯。
那些坐在胖書生林逸等周遭的考生們,看著空空蕩蕩的號房,想著這些人被革除功名,押去勞役,終生不得再考的種種可怖情形,頓覺瘮人無比,夜不能寐!
第二日一早,唐寅在眾多咳嗽聲中醒來,他昨晚睡得倒是不錯,收拾停當後,便精神抖擻的開始答題起來。
今日集中作答‘五經義’題目。
唐寅選擇的本經乃是《春秋》,故而,接下來四道五經義題,都是關於春秋方麵的。
五經義第一題:公薨於路寢。
唐寅腦海中頓時反饋出相關資訊,此題出自《春秋·莊公三十二年》,意思是:魯莊公死於正殿。
春秋題目,幾乎都是用最簡單、最隱晦、最直白的筆法,把不便明說的褒貶忌諱,都深藏於文字之中,這就是人們口中所謂的‘春秋筆法’了。
大量的背景,以及深層次的含義,都要自行去挖掘,這也是春秋題目難於其他經義之處。
唐寅對曆史、對春秋筆法背後的深意,最喜歡琢磨思忖,所以,對別人來說艱難晦澀的春秋題,在唐寅這裏,卻正是到了舒適區!
拿當下這道題目來說:公薨於路寢。
就是這麽一句簡短無比的話,沒有時間、沒有地點、人物隻有個‘公’,事件隻是說對方死於正殿,絕大多數人看到這般沒頭沒尾的題目都是一頭霧水,不知所雲,至於答題,那更是想都不要想了!
春秋題目的難點,便在此處!
唐寅則興致盎然的解析起題目來,古禮言之,諸侯死於正殿,才叫‘正終’,而若死於燕寢之別室、乃至死於郊野等則為‘非禮’,題幹中,公薨於路寢,便是說魯莊公死在正殿,是正終、是合乎禮製的善終!
剖析出了這層深意,算是找到了切入點,進而,便可以進行答題了。
唐寅在腦海中組織了一下言語,隨即提筆在手,開始書寫起來……
破題之句:公薨於路寢,美諸侯得正而終,以見慎終之禮。
承題之句:人君之終,必於正寢,乃禮之正,《春秋》書之,所以垂法後世。
起講之句:夫人君之有寢,所以蒞政而安居;及其終也,必歸於是;非以其為正位之所乎?公以諸侯之尊,而終於路寢,斯可謂沒而不亂,終以正命者矣。
八股之破題、承題、起講立住之後,繼續展開層層遞進,接下來便是入題、起股、中股、後股、乃至束股!
唐寅腦海中靈感湧動,一氣嗬成,千百言書寫下來,便是將此題完成開去!
接下來,他馬不停蹄,繼續看下一道題目。
五經義第二題:楚子圍宋。
題幹隻有區區四個字,乃是典型的春秋筆法所在。
題目出自《春秋·宣公十四年》,楚子圍宋的意思是:楚莊王出兵包圍宋國都城。
單單這麽一條直白的不能再直白言語,根本沒法答題,隻有聯係當時背景,進行深層次剖析,方可有所建樹。
唐寅略一思忖,便分析出兩條主旨來——
其一,這乃是春秋筆法的貶斥言語,在中原正統之人的眼中,楚國本為蠻夷之國,卻是僭越禮製、興兵中原,《春秋》稱其為‘楚子’而非‘楚王’,便是暗含對其僭越和侵略之舉的批判。
其二,其乃是春秋爭霸的一個縮影存在,楚國試圖打破晉與宋等中原諸侯國的聯盟,爭奪中原霸權,此次圍宋,乃是楚莊王稱霸過程中的關鍵之戰,最終以宋國求和,楚國稱霸而告終。
其更加深層次的剖析為:此戰暴露了春秋時期周王室的衰微,以及諸侯爭霸的混亂局麵,也體現了楚國的崛起與中原諸侯國的激烈對抗,為後續楚、晉長期的爭霸格局,埋下了伏筆。
挖掘出以上種種深意與背景,接下來的作答就水到渠成了。
唐寅握筆在手,懸腕於草紙之上,將胸中的腹稿盡皆呈現於筆端——
首句的破題之言:楚圍宋都,僭伐逞兇,《春秋》書之,以正夷夏之防。
接下來的承題之言:蓋春秋之世,周綱解紐,諸侯僭竊,蠻夷猾夏;楚子者,楚君之僭號也;圍宋者,興兵圍其國也;《春秋》特書,非徒紀戰,實以戒僭、崇禮也。
隨後展開,寫就起講部分:夫王者之製,爵位有等,夷夏有別;諸侯不得僭稱,蠻夷不得侵伐,此周室之常經也;楚子不遵王命,恃強興師,圍宋之城,絕其糧道,困其人民,其罪一也;宋為堂堂公爵,守禮之邦,楚子無故加兵,是棄親好、背盟誓,其罪二也;
春秋筆法,一字寓褒貶,此不書‘王師’,不書‘諸侯’,獨書‘楚子’,深意存焉。
……
唐寅狀態全開,將雄厚的科舉底蘊盡皆見諸於筆端,越寫越有感覺,越寫越有種酣暢淋漓之感!
在別人絞盡腦汁,將會試當成一座難以逾越大山的時候,唐寅卻是將其當作一展胸懷,縱橫馳騁的個人舞台,於筆墨之間揮灑自如,於試題之上盡抒抱負,從容落筆,指點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