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一聲令下,頓時有衙役將本次府試前十的抄錄試卷拿來,一一張貼到了紅榜之側。
眾人一擁而上,紛紛觀摩起來。
當然,絕大多數人都是奔著唐寅這個府案首的試捲去的,但場間考生實在太多,隻有一小部分第一時間擠了過來,其他人隻好在後麵悻悻的等著。
鮑照有一眾家丁的輔助,自是第一批來到試卷下的存在。
本少倒要看看,這鄉下泥腿子挨著臭號,能寫出什麽八股文、什麽試帖詩、什麽策論來!!
當下,他便是矚目看去。
因為鮑照此前考過一遭,所以掃視速度相當之快。
第一場試卷。
第一題:克己複禮為仁。
‘克己複禮為仁’者,謂克私慾以修內,循禮度以治外,內外相契而心行合道,而後仁之全德可成也;學生以為,非克己則心溺於私,非複禮則行悖於理,二者缺一,則仁必不立。
……
第二題:皆雅言也,葉公問孔子於子路。
皆雅言也’與‘葉公問孔子於子路’二者,事雖分乎言與行,理實同乎誠與禮;雅言者,以言守禮而不悖;應對之教者,以行顯誠而不欺,二者相濟,皆夫子德操之著也。
……
第三題,賦得江漢朝宗。
江漢源流遠,朝宗萬派遙;
禹跡分南北,湯孫列俊髦;
雲帆通上國,玉帛會中朝;
聖德同江海,萬方仰龍庭;
轉眼間,鮑照便將唐寅第一場的考卷看完開去,他不由咬牙道:“唐寅這泥腿子莫非天生長在臭號裏的不成?不然,那辣眼睛的氣息因何對其答題狀態幾乎沒有影響?”
“就這些題目寫得雖然比本少差得多,但也勉強能達到前十的地步了!”
接下來,他一路向下看去。
經義題、策論題、四書題等等,都是可圈可點,甚至,自傲如他,也不得不承認,其間的策論題目,對方寫得確實出彩。
當然,也隻是出彩而已!
要壓過本少,奪得府試第一之位,還差得遠!
這時候,周遭不少人都對唐寅寫的‘自由詩文’大加讚賞起來,有些人甚至被感染得麵色發紅,眼眶裏淚光閃動。
鮑照愈發不爽了!
什麽玩意你們就讚來讚去的?
不就是首破詩麽,還看哭了,真是矯揉造作!
讓本少來看看,唐寅這泥腿子到底寫了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詩文!
接下來,他便看向最後一張試卷。
以‘離家’為題,自由發揮一篇詩文。
《遊子吟》
“什麽破詩名!還遊子吟?本少看分明是無病呻吟!”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簡直俗到骨子裏!不過是縫件破衣,值得拿來唸叨?”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真是迂腐透頂!縫得再密,能擋得住外麵的風雨?擔心兒子不歸,攔著便是,裝模作樣縫縫補補,看起來一副情深似海模樣,實則不過是自我感動的廉價戲碼罷了,真是矯情!”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蠢到無可救藥!寸草為何要報答春暉?春暉普照萬物,何曾求過迴報?分明是牽強附會,徒增笑爾之言!”
鮑照將嘲諷模式全開,唾沫星子飛竄,越說越是來勁,“這純粹是歪詩一首!為了一件破衣服叨叨咕咕,當真矯揉造作,換作是我,早把這破衣撕了,把所謂的‘春暉’拋諸腦後……”
然而,說著說著,他便有些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感覺到一陣陣磅礴的殺氣向他衝擊而來!
抬眼看去,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千個……無數雙眼睛怒視著他,滾滾殺氣濃鬱得幾乎化作實質,似乎他再向下說出一句,便要將之撕碎扯爛!
怎麽著,說幾句不好聽的,礙著你們什麽了?
本少就說這是狗屁不通的歪詩!你們咬我啊?
當然,這兩句他也隻是在心中嘀咕一番,他也怕真要說出來,周圍人會奮起,暴揍他一頓。
他也不是傻子,在有實力有底氣的時候囂張沒問題,但現在明顯不是他囂張的時候。
寒門於學春氣得臉色通紅,咬牙道:“你把《遊子吟》貶的一錢不值,那麽你自己寫的好詩文呢?”
“便讓我來品讀一番!”
隨之,於學春便高聲讀了起來,“拋卻庭前暖,孤身赴遠川。風霜憑我踏,俗念任它遷。”
“拋卻庭前暖:這第一句便是裝腔作勢!庭前暖是何等的安穩?放著現成的福澤不享,偏要故作清高說‘拋卻’,看你便是從來沒嚐過顛沛流離之苦的二世祖,不過是拿‘棄暖’來博取眼球,實則是無福消受的蠢貨,故作瀟灑罷了!”
我特麽……
鮑照幾乎炸了,然而,於學春的聲音兀自響徹耳畔。
“孤身赴遠川:這第二句更是愚蠢至極!孤身一人去闖遠川,是嫌死得不夠快麽?世間行路哪有你想象的那般詩情畫意?看你便是一個從沒見過江湖險惡,純屬自不量力的少爺羔子,這兩句寫得當真可笑至極!”
“風霜憑我踏:這第三句更是無知到極點!風霜豈是你說踏就能踏的?疾風驟雪能凍裂筋骨,斃人性命,你不過是個凡夫俗子罷了,也敢誇下這般海口?”
“俗念任它遷:這最後一句更是假得令人作嘔!‘俗念’豈是說遷就能遷的?柴米油鹽是俗念,功名富貴同樣是俗念,你一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少爺能把這些俗念都遷之?不過是自欺欺人,將‘故作超脫’當成遮羞布,實則是胸無大誌的庸人罷了!”
於學春字字如刀,狠狠紮向對方心窩,“鮑大少爺,你所寫的詩文,通篇都是自吹自擂,通篇都是浮誇無度,沒有半分真性情!既無直麵現實的勇氣,又無腳踏實地的魄力,除了空喊口號,簡直一文不名!如此,真是浪費了知府大人所出‘離家’這般好的題材!”
他目視對方,“鮑照,你寫出這等垃圾中的垃圾,竟然還有臉嘲笑唐兄詩文差勁兒?若我是你,早就羞憤而死,自埋於田間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