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沈知遠看了兩人一眼,一個說唐寅隻是能進前二十的,另一個說可入前十的,對此,他沒有評判什麽,而是道:“還有一張‘自由詩文’的卷子,待觀摩之後,再行定奪!”
馮同知與黃通判二人齊聲稱是。
一般情況下,自由詩文對最後的排名影響很小,原因就是,絕大多數考生對這般題目不可能寫得太好,但通常也不會寫得太差,基本就是尚可的狀態。
大家都差不多,所以自由詩文影響自然不大。
然而,如果將自由詩文寫出能讓人拍案叫絕的程度,明顯高出常規一籌甚至數籌來,那麽,對最終的排名自然會有極大的增幅!
反之亦然,若是有考生將自由詩文寫得奇差無比,惡心到了評卷人,自然也會拉低總體成績的!
沈知遠拿起唐寅最後一場的試卷,心中嘀咕,小家夥,你可莫要讓我失望纔好!
不然,我便給你來個大大的差評!
他酷愛詩文,看到好的作品,自然會大大提升對方成績,然而,相應的,若是令其失望,他也不會介意給對方一個深刻的教訓!
這或許便是所謂的‘愛之深責之切’!
馮同知與黃通判兩人時刻關注著沈知遠的動向,以此來判定唐寅最終的命運。
每位主考都有自己的偏好,自然會有一部分考生因而占些便宜,於是,不少學子會盡量改變自己的文風等方麵,來貼合主考的偏好,以此來謀求更好的成績。
然而,知府沈知遠的偏好為‘詩文’,這就讓絕大多數考生相形見絀起來,因為,詩文這種與審美乃至靈性關聯性極強的東西,根本不是說提升就能提升的!
所以,能投其所好於沈知遠的考生,鳳毛麟角!
恰恰,唐寅便是其中最有希望的一個!
其此前所作的《村居》與《春曉》這般傳世名篇,任誰看了都不得不說個‘服’字!
若是對方狀態延續,能再寫出一篇同等級別水準的詩文,其成績自然會扶搖直上!
不過,人算不如天算,唐寅此次府試竟悲催的坐到了‘臭號’之側,其靈性與實力還能發揮出多少?
怕是要大打折扣!
甚至,還會發生情深責重的反噬!
如此一來,唐寅的排名,大概率會綜合他們二人的看法,來個折中之選,也就是十到二十名的樣子。
在馮同知與黃通判二人想著這些的時候,沈知遠已然將注意力放到手中的試捲上了。
以離家為題,寫一篇自由詩文。
他出這道題目的緣由,便是因為那時候剛好收到一封家書,說他又添了一個侄兒,沈知遠不由感慨,他為官十數年,一直在外漂泊,很少有空閑迴家,以致於族中添丁加口都要通過書信的方式才能得知,於是,有感而發,他便是定下了‘離家’這個題目。
看看唐寅這小家夥是如何寫的!
隨之,他目光下移看向了答卷。
《遊子吟》
遊子,在外漂泊之人,恰好契合沈知遠出題時的心境!
於是,單單一個詩文題目,便抓住了他的眼球!
沈知遠當下懷著幾分期許,看起了詩文內容。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沈知遠腦海中頓時浮現出自己那白發蒼蒼的老母親,在其臨行前拿出針線,準備幫自己縫補的畫麵。
樸素言辭之中,卻是滿滿的溫情!
隨之,他又繼續向下看去。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繼續鋪展開的樸素描寫,直擊沈知遠內心最為柔軟之處!
一個‘密密縫’的表述,便真知灼見的寫出慈母盡其所能讓衣物更加牢固,希望遊子出門在外能平平安安的心願。
而一個‘意恐’,更是表達出慈母對遊子遲歸的擔憂與不捨,此間描述之細膩,著實讓人讚歎。
酷愛詩文的沈知遠,這時候已經完全沉浸在詩篇之中……
他的目光仿若觀摩最為喜愛的珍寶一般,繼續向下看去。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誰能說子女那像寸草般的孝心,能報答慈母那春暉普澤般的恩情?
表達得實在精準貼切!寥寥數言間便將吾心中之意呈現了出來!
確實如此,母愛甚偉,子女何以報之?
沈知遠聯想到自己多年在外,鮮有時間在母親膝下盡孝,不覺一股慚愧之情油然而生。
同時,抑製不住的思念心緒猶如決堤洪水般肆意衝擊著識海!
他的眼角濕潤了,那是一個真情男兒對慈母的依戀愧疚,那是一個酷愛詩文者對超乎預期作品的激蕩與欣喜!
隨即,他忍不住再次品讀起《遊子吟》這篇詩作來。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善!
大善!
唐寅,坐於臭號之旁,環境如此惡劣下,竟還能寫出這等水準之作,當真令人驚歎!
此詩,足以與《村居》和《春曉》相提並論!
著實為神來之筆也!
這時候,站在另一側的其他兩人,不由有些發懵……
他們看著對方眼角的濕潤,不覺心中嘀咕,知府大人看個詩文怎麽還看哭了?有這麽誇張麽?
這可是此前從未有過之事!
唐寅這篇自由詩文到底寫了什麽?讓大人失態如斯?
“馮同知,黃通判,你二人也來看看唐寅這張答卷!”
隨著知府沈知遠的開口,兩者當即走上前去,低頭觀摩起來。
片刻之後,馮同知喉頭湧動了一下,開口言道:“卑職雖然在詩文鑒賞方麵遠不及大人,但吾能從這首《遊子吟》中看出其他作品所沒有的真情實感,品讀之間,吾不由自主想念我那年逾七旬之老母,這當是一篇不可多得的絕佳詩作!”
黃通判隨之也出聲起來,“此詩行文質樸,情真意切,確實超出其他同類作品許多!”
沈知遠微微頷首,隨即目光如炬看向兩人,“既是如此,那麽,加上這篇《遊子吟》的詩文,現在你們覺得唐寅的排名,該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