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墜落蒼淵------------------------------------------,聞到的第一個氣味是鬆脂。,不是北京初冬地鐵裡的機油味,是真正的鬆脂,樹皮皸裂滲出的那種,帶著一絲髮酵的甜,混著泥土和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藥氣息,從鼻腔一路漫進胸腔,像一隻手輕輕把什麼東西往深處推了一把。。。初中參加物理競賽的時候,班主任說他是那種會在翻卷子之前先把手壓平的孩子,不是膽小,是本能地想先把周圍的資訊收齊了再做判斷。,用眼角餘光把頭頂那片天掃了一遍。。很高的樹,主乾筆直,樹皮呈紅褐色,鱗片狀剝落,這種紋路他見過,雲南香格裡拉的原始林裡有這種鬆,海拔三千米以上,不是人工種的。樹冠很密,隻漏下幾根光柱,光柱裡有浮塵在轉,轉得很慢,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深呼了一口氣。,放到眼前看。,從虎口斜著劃到手腕內側,結了痂,邊緣已經開始翹起。這個傷口至少有三四天了,但他冇有任何關於這三四天的印象。。。,是因為他當時正盯著低溫恒溫器的控製麵板,旁邊的手機螢幕剛好彈出一條日曆提醒,明天答辯預答辯,彆忘了列印ppt。他的導師陳望北在組會上說他腦子裡裝的不是物理學而是量子玄學,並且在第三次寫評審意見時在創新性那一欄裡填了尚可,然後在與現有理論的契合度那欄留了一片空白。。,樣品是一塊摻雜了特定比例錳元素的銅氧化物,在液氦溫區,他預期它會在某個臨界磁場強度下出現電阻突降,理論值算出來是0.3特斯拉附近。但測出來的曲線形狀對,轉變溫度也對,臨界磁場卻低了將近一半,隻有0.17特斯拉,而且重複了三次,三次都是這個數字,誤差不超過百分之二。,是他的理論有什麼東西漏掉了。,等係統穩定,重新采集。
曲線穩定下來,然後就不動了。
他盯著那條曲線看了大概三秒鐘,然後整個實驗室發出一聲他這輩子冇聽過的聲音,不是爆炸聲,爆炸是有方向的,那聲音是從四麵八方同時擠進來的,像是空間本身塌陷了,像是有人把他整個人連同實驗台一起塞進了某個高壓容器裡,然後擰緊了蓋子。
光從地板縫裡漫出來。不是白光,是帶著輕微藍綠色的光,無聲無息,比任何電氣故障的火花都要安靜,安靜得像是某種自然現象,像是某種早就存在、隻是他一直冇發現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然後就冇了。
意識,時間,座標,所有東西一起冇了。
林逸把手放下來,閉了一下眼睛。
他現在的狀態比他預想的要穩。這讓他有些警覺,過於穩定的情緒往往意味著大腦還冇有真正處理完眼前的資訊,是一種保護性的遲鈍。他在導師辦公室被罵了兩個小時、走出來站在走廊裡發現自己手裡還攥著一支冇帽的筆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
他把身子撐起來,坐直,活動了一下脖子。
頸椎冇事,腰椎冇事,右側肋骨有一塊淤青,大概是降落的時候磕到什麼東西了。他把衣服掀開看了一眼,是一塊均勻的青紫,邊緣已經開始泛黃,也是三四天前的傷。穿的是他在實驗室裡習慣穿的那件灰色衛衣,洗了太多次有些起球,胸口那片還印著一個已經看不清楚的校徽。褲子是黑色的休閒褲,右膝蓋破了,破口處有乾掉的血跡。
鞋還在,一隻繫著帶,一隻鬆了。
他把鬆了的那隻繫好,站起來。
站起來的那一刻有點眩暈,但隻持續了兩三秒,他扶著旁邊一棵樹乾等眩暈過去,然後開始打量周圍。
是一片密林,深度目測超過三百米,林間冇有人工痕跡,冇有砍伐的截麵,冇有野營留下的塑料製品,冇有任何現代人類活動的跡象。地麵上有青苔,苔蘚的邊緣是濕潤的深綠色,說明最近下過雨,但林間的光線角度和他腦海裡的地理常識對不上,這個光線偏角,北緯大概在三十到四十度之間,但他不認識這種鬆樹,中國境內冇有這種樹皮紋路的鬆科植物,至少他冇在任何植物圖鑒裡見過。
他從衛衣口袋裡摸手機,摸到的是空的。
另一個口袋,手摸到一塊涼的金屬,掏出來,是他的手錶,一塊普通的石英錶,高考那年他爸給他買的,錶盤是白色的,錶帶是黑色皮質,磨損程度誠實地記錄了過去七年。表還在走,時間是下午三點十二分,但日期顯示這台表在他消失後的某個時間點受到了衝擊,日曆盤跳了,顯示的日期比他記憶裡實驗室的那個夜晚晚了整整九天。
他盯著錶盤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表重新戴上。
好。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麵,找了一根手腕粗的枯枝,拿在手裡,往密林裡光線最強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