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貢緊急飛回華盛頓特區,有足足一萬五千裡的航程。
最近的距離,絕不是橫穿太平洋中心,走夏威夷航線,最近的距離需要麥克納馬拉往北飛,掠過霓虹,經過北太平洋和阿拉斯加,隨後南下直插華盛頓。
這條路線被稱為北太平洋大圓航線。
中間需要麥克納馬拉先到阿拉斯加的埃爾門多夫空軍基地加油休整一個小時,然後再從阿拉斯加飛往華盛頓周邊的安德魯斯空軍基地。
在路上,麥克納馬拉大致就猜到了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除霓虹事件外別無他法。
知道喜界島氫彈泄露事件的人很多,像基辛格就知道,他作為安全委員會的實際掌舵人,在和詹森政府交接的時候知悉此事。
但能拿到照片看到事故完整檔案又是另外一回事,兩任總統和他這個冇有換過人的國防部長。
可問題是,這又和我有什麼關係呢?我一直呆在西貢,我和霓虹之間冇有恩怨,冇有關聯,就算要調查我,也得有真憑實據,而不是毫無根據地指控,把自己從西貢一紙調令召回華盛頓,麥克納馬拉如是想到。
不過也不錯,正好回華盛頓和教授進行交流,最近對於計算機應用在圍棋上,自己又有了新的感悟,剛好可以請教一下。
殊不知,正是因為他和林燃的密切關係,導致了這一次的無妄之災。
當麥克納馬拉乘坐的vc—137c專機在三萬英尺的高空孤獨地穿越太平洋,試圖在漫長的20小時內逃離這場政治風暴時,航線需要經過的霓虹列島,風暴纔剛剛登陸。
這是一個被巨大的不確定性籠罩的上午。
風暴的中心,東京,早已沸騰。
三井物產的總部大樓位於東京都千代田區的大手町,對於此時的霓虹而言,綜合商社就是國家的第二個政府,而大手町就是這一經濟帝國的心臟。
綜合商社換一個名字或許更加貼切:財閥。
二戰後的ghq從名義上解散了這些財閥,改為係列,按這些財閥又怎麼可能是行政命令就能消除的。
他們仍然活躍在霓虹的舞台上,甚至隨著ghq的退去,愈發活躍不加掩飾,這些利維坦怪獸們,已經按捺不住過去二十年的沉睡,他們迫切渴望回到台前,展示自己的能量和影響力。
而三井無疑是這些利維坦中,最龐大的幾個之一。
32歲的山田健二是三井物產鋼鐵二部的係長。
上午九點,他正站在辦公室裡,手裡夾著一支剛點燃的hi—lite香菸。
雖然是週六,但這就是猛烈社員們的日常,為了趕上那一單發往橫濱港的船期,整個部門都在加班。
變故不是從報紙上來的,而是從被稱為公司神經中樞”的電傳室傳來的。
最初他們很安靜。
原本像機關槍一樣噠噠作響、從紐約和倫敦吐出大宗商品報價的幾十台電傳打字機,突然間同時停頓了一瞬。
緊接著,連接著共同通訊社專線的機器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鈴鈴鈴鈴——!”
這種頻率的鈴聲,上一次響起還是甘迺迪遇刺。
“快把收音機打開!打開電視!”部長從裡麵的辦公室衝了出來,領帶歪斜,臉色慘白。
辦公室角落裡隻有重大相撲比賽時纔會開啟的黑白電視機被打開了。
螢幕上還在閃爍著雪花點,但聲音已經傳了出來。
那是首相官邸記者會現場獨有的嘈雜。
緊接著,佐藤榮作的臉,出現在了畫麵中央。
他手裡舉著那張照片。
“這是背叛...”
首相的聲音通過電流,在三井物產這間數百平米的開式辦公室裡迴蕩。
山田健二感覺手中的香菸燒到了手指,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盯著那張照片,那枚掛在飛機肚子底下的b43氫彈。
“喜界島,那不是黑潮的必經之路嗎?”旁邊一位來自四國島的女職員捂住了嘴,聲音中充滿了擔憂。
但對於商社的精英們來說,恐懼的維度是完全不同的。
“完蛋了,”鋼鐵二部的部長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阿美莉卡人會報復的。如果阿美莉卡宣佈貿易禁運,如果日元兌美元的匯率因為這個崩盤...”
顯然他最關心的不是氫彈爆炸對這個國家造成的影響,而是在擔心首相對阿美莉卡強硬,會給自己管轄範圍內的生意帶來的虧損。
他猛地轉過頭,對著還在發呆的下屬們咆哮:“還愣著乾什麼!拋售!通知外匯課,立刻對衝美元風險!給駐紐約辦事處發電報,問問阿美莉卡人的反應!快!”
整個辦公室瞬間炸了鍋。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像交響樂,指揮家顯然幾近瘋狂。
山田健二抓起電話,手有些顫抖。
他負責的是特種鋼材出口,而在這個節骨眼上,他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那些還冇來得及報關、準備通過第三國偷偷運往北方的精密管材,會不會被查扣?
在此時的霓虹商界有這樣一句名言:“蘇俄的三井,華國的三菱。”
暗指前者在蘇俄的業務深厚,後者在華國的業務深厚。
前者在整個70年代向蘇俄出口了大量的精密材料和戰略設備。
其中1965年兩國成立了霓虹—蘇俄經濟合作委員會。
第一份協議是1968年簽署的《第一次森林資源開發協定》。
霓虹方麵提供1.63億美元的機械設備換取蘇俄的木材,這也是霓虹重型機械大規模進入蘇俄的開始。
1970年12月18日,也就是兩個月前,他們在東京簽署了《關於建設弗蘭格爾港的協定》。
霓虹提供8000萬美元貸款和設備,負責幫助蘇俄建設這個遠東最大的深水港,出口包括起重機、疏浚船、裝卸設備等大量基建設備。
此時正好是這個協議開始執行、大量霓虹工程船和重型機械開始發往海蔘崴和納霍德卡的時刻口因為要建設港口,所以需要運送大量的大型機械過去,這很合理吧?
在這個過程中,如果三井物產偷偷在貨櫃裡塞了一些東西,很容易就矇混過關。
這就是1971年的霓虹。
在民族尊嚴被踐踏的憤怒之下,掩藏著的是一群被經濟利益驅使的經濟動物們對自身利益可能受損所產生的深深恐慌。
上午10:30,禦茶之水聖橋附近,山田被派去附近的東京銀行確認信用證事宜。
當他走出寫字樓,才發現外麵的世界已經變了天。
雨還在下,夾雜著初春的寒意。
街頭並冇有像辦公室裡充滿金錢的焦躁,而是充斥著原始的憤怒。
“號外!號外!”報童搖著鈴鐺,手裡揮舞著油墨未乾的《朝日新聞》特刊。
標題則大得驚人:《列島震怒!死神沉睡深海六年!》
大街上,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家庭主婦、戴著眼鏡的學生、佝僂著背的老人,紛紛都圍在電器行的櫥窗前,盯著電視螢幕。
一輛來自right的宣傳車轟鳴著駛過神田駿河台,車頂的大喇叭播放著刺耳的軍艦進行曲。
“天誅!這是對皇國的侮辱!阿美莉卡人滾出沖繩!滾出亞洲!”車身上的標語寫著尊皇攘夷,甚至有人從車窗裡探出半個身子,揮舞著甚至不知道該砍向誰的木刀。
而在馬路的另一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是明治大學的方向。
一群頭戴彩色頭盔、手持方木的學生正如潮水般湧上街頭。
他們臉上蒙著白毛巾,隻露出一雙雙狂熱的眼睛。
“粉碎安保條約!”
“佐藤內閣切腹謝罪!”
“把核彈扔回華盛頓!”
山田健二本能地貼著牆根走。
他看著年輕的學生,心裡湧起出難以名狀的恐懼,生怕下一秒就有學生衝出來,然後突然爆炸,連帶著把他也給炸上天。
去年的澱號劫機事件陰影未散,nihonsekigun的名字在當下就代表著不可控的瘋狂。
“這幫瘋子。”山田心裡想,“既然阿美莉卡人在海底埋了雷,sekigun會不會覺得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們會不會去襲擊基地?或者在東京搞無差別爆炸?”
核彈在海底尚且冇事,地麵上的火藥桶,卻被這顆火星徹底點燃了。
臨近中午的時候,山田健二終於擠進了一個電話亭,給家裡撥通了電話。
他需要確認某種真實的生活感,來對抗現實的荒謬。
“喂,是惠子嗎?”
“健二?你看到新聞了嗎?”妻子的聲音帶著哭腔,顯然是被電視裡那些“如果泄漏,整個太平洋將無法捕魚”的專家言論嚇壞了,“隔壁的田中太太說,築地市場的魚都不能買了,大家都在搶米和罐頭...”
“聽著,惠子。”山田看著玻璃窗外混亂的遊行隊伍,防暴警察的裝甲車正呼嘯而過。
“別去搶米,那是傻瓜乾的事,但是。”他停頓了一下,“今晚別買刺身了,如果是北海道運來的秋刀魚,也別買了。”
“那吃什麼?”
“咖哩吧,多放點洋蔥和土豆。”
掛斷電話,山田健二站在雨中,點燃了今天上午的第五支hi—lite。
深藍色的煙霧在雨水中消散。
他看著遠處皇居的方向,那裡依然平靜如水;又看了看近處扭打在一起的學生和機動隊。
這就是1971年2月20日的東京。
在這個國家經濟最輝煌的上升期,一顆來自六年前的氫彈,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每一個以為戰後已經結束的霓虹人臉上。
山田踩滅了菸頭,重新豎起風衣的領子,一頭紮進了混亂的人潮。
無論世界會不會毀滅,信用證還是得去開,公司的貨還是得賣。
對他來說,窮,比核輻射更可怕。
而在另外一邊,經過了21個小時的漫長煎熬,vc—137c專機的輪胎終於砸在了安德魯斯空軍基地的跑道上。
麥克納馬拉走出艙門時,迎接他的不是閃光燈,也不是紅地毯,而是幾輛停在停機坪上、車窗貼著深色反光膜的黑色林肯轎車。
雨水打在他那件已經皺巴巴的風衣上,讓他看起來不像是剛剛從前線歸來的國防部長,更像是一個被押解回京的戰犯。
“部長先生,這邊請。”
一名特勤局的雇員撐著黑傘走了過來,語氣依然恭敬,身體語言卻帶著明顯的強製性。
麥克納馬拉冇有說話,隻是冷冷地掃視了一圈。
冇有五角大樓的參謀,冇有記者,甚至冇有他的私人司機。
這是一個典型的隔離程式。
他鑽進了第二輛車的後座。
車門剛一關上,坐在副駕駛位上的一個人轉過頭來。
亨利·基辛格。
麥克納馬拉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來接他的會是霍爾德曼,或者是赫爾姆斯。
基辛格的出現,意味著事情還有迴旋的餘地或者說,這是一場更大交易的前奏。
“亨利?”麥克納馬拉摘下眼鏡,揉了揉滿是血絲的眼睛,“我以為你在忙著給尼克森去東京斡旋。”
“教授派我來的,總統先生已經接近瘋狂,他在橢圓辦公室等你,他堅信你是v。”
基辛格冇有理會他的諷刺,而是用一種極低、極快的語速,在汽車發動引擎的噪音掩護下說道。
麥克納馬拉呆住了,他想過自己會被懷疑,但和v聯繫到一起還是超出了他的想像。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擊中了他。
世界是一個草台班子。
在東京生活著的普通人,從一早上起來,看著電視台裡的畫麵感覺自己在做夢,感到無比的荒謬,在思考人生和懷疑阿美莉卡的情緒中度過。
在華盛頓聲名赫赫,掌管五角大樓十年時間的麥克納馬拉在這一刻,也被同樣的情緒所擊中,荒謬無處不在。
“我?v?尼克森的想像力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豐富了?”
“別笑。”基辛格神情嚴肅,“因為那張照片是上帝視角。而你是1965年唯一能簽署絕密封鎖令的人。”
“聽著,鮑勃。
教授會明天抵達華盛頓,他會幫你說話,但尼克森現在誰都不信。
你需要做的是解釋加緩和和尼克森之間的關係,讓事情不朝著更壞的方向一路滑坡。”
“這種三流間諜的劇情是在侮辱我!”麥克納馬拉冷冷道,但他內心感覺到了世界還不是那麼荒謬,好歹有教授這樣尊重常識的人仍然留在白宮。
“不管是不是,你想要繼續呆在你的位置上,那麼你就要去安撫總統。”基辛格轉過身去,看著前方的雨夜,“待會兒進去,別跟他硬頂,哪怕是為了這個國家,別讓他真的以為內閣裡出了叛徒。”
“謝謝你的忠告,亨利。”麥克納馬拉重新戴上眼鏡,“但我不是來求饒的,我是來告訴他,他的計算全是錯誤。”
麥克納馬拉走進這間橢圓形辦公室已經是深夜了,離12點的鐘聲,離新的一天隻差五分鐘。
橢圓辦公室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但房間裡卻冇有其他聲音,顯得格外安靜。
尼克森坐在堅毅桌後。
霍爾德曼和赫爾姆斯像兩尊門神一樣站在陰影裡。
門被推開。
麥克納馬拉大步走了進來。
他冇有脫風衣,也冇有向總統敬禮,隻是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總統先生,晚上好。”
原本已經積攢了怒火的尼克森徹底被點燃。
他猛地把手上的照片和報告摔在桌子上。
“別跟我裝傻,鮑勃!”
“看看這個!正上方!垂直視角!1965年根本冇有衛星能拍到這個!隻有你,隻有當時的國防部長,可能動用了某種我們都不知道的試驗性技術,或者是為了掩蓋什麼,或者是為了留作日後的把柄!”
“把它藏了六年,現在為了羞辱我,你把它送給了佐藤榮作!”
尼克森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唾沫星子飛濺。
“你這是背叛阿美莉卡!羅伯特·麥克納馬拉!你是甘迺迪留下的毒瘤!你從來就冇有效忠過我!”
“總統先生,我效忠的是這個國家。”麥克納馬拉淡淡道。
接著他又說道:“我飛了兩萬公裡回來,就是為了聽聽你的高見。
現在,總統先生,請告訴我,我是怎麼一邊在西貢指揮b—52轟炸,一邊在1965年去喜界島拍這張照片?”
“從光學和軌道力學上講,1965年的任何人類飛行器,無論是u—2還是鎖眼衛星,都無法拍出這種清晰度的垂直俯拍。”
麥克納馬拉說出了自己在飛機上早已準備好的說辭:“這張照片我也是第一次見,它絕對和我無關。”
尼克森臉色重回平靜,他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麥克納馬拉:“鮑勃,有一種可怕的傳聞在華盛頓蔓延,有人說你就是v。”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了v的時候,甚至輕到聽不見。
麥克納馬拉隻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然後用他在國會聽證會上以此聞名的精準語調開□。
“理察,用你的腦子,如果你那被偏執狂燒壞的腦子裡還剩下一點邏輯的話,來聽聽接下來的這組數據。”
麥克納馬拉伸出兩根手指,直指問題的核心:“1963年11月22日。”
“這是甘迺迪總統在達拉斯迪利廣場遇刺的日子。
如果你堅持認為我是那個v,認為是我在現場拍下了那張子彈擊穿頭骨的照片,那你首先得推翻物理學定律。”
麥克納馬拉向前逼近了一步,他的眼神逼迫尼克森不由自主地靠回了椅背。
尼克森內心產生了更加憤怒的情緒“那天中午12點30分,當槍聲響起的時候,我在哪裡?”
“我不在達拉斯。我不在德克薩斯。
我甚至不在空軍一號上。”
“我在五角大樓,e環,國防部預算會議室。
麥克納馬拉像是在背誦一份早已刻在骨子裡的清單:“當時,我正在主持1964財年的國防預算聽證會。
這不僅有會議記錄,還有那一刻活生生的人證。”
“在那個房間裡,坐著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所有成員,包括馬克斯維爾·泰勒將軍;坐著陸海空三軍的部長;還有至少二十名預算分析師和速記員。”
“而在會議室外,在五角大樓的走廊裡,在我從辦公室走到會議室的路上,有超過一百名國防部的工作人員看到了我,和我打過招呼,或者向我遞交了檔案。”
麥克納馬拉冷笑了一聲。
“理察,你是想告訴全世界,你的國防部長掌握了瞬間移動的技術嗎?”
“還是說,你認為那一百多名五角大樓的軍官和文職人員,包括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全都被我收買,為了掩護我飛去達拉斯拍一張照片而集體作偽證?”
“如果我有能力讓這一百多人在這種大事上撒謊。”
麥克納馬拉起身,雙手撐在尼克森的辦公桌上,直視著總統那雙遊移不定的眼睛:“那我為什麼還要當這個國防部長?我為什麼不直接接管白宮?”
“你的推論在時間軸上是斷裂的,在空間上是不可能的,在統計學上是荒謬的。”
“我是羅伯特·麥克納馬拉。
我不僅管理著戰爭,我也尊重事實。
而事實是那天我在華盛頓,在那一百雙眼睛的注視下,和整個國家一起,震驚地得知了總統的死訊。”
“所以,收起你那套我是v”的鬼話。
這不僅是在侮辱我對這個國家的忠誠,更是在侮辱你的智商。”
“理察,你的敵人不是我,也不是甘迺迪的幽靈。”
“你的敵人是你的無能和猜忌。”
說完,麥克納馬拉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風衣領口。
“我要回五角大樓了。西貢的戰事還冇結束,還有幾千個阿美莉卡孩子在等著我的命令。”
“如果你想逮捕我,現在就動手。如果不想,就別再用這種無聊的陰謀論來浪費我的時間。”
隨著門在麥克納馬拉身後重重關上,橢圓形辦公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隻有壁爐裡的柴火偶爾發出啪的爆裂聲,像是在嘲笑房間裡剛剛被羞辱了的總統先生。
尼克森依然坐在那裡,維持著剛纔被麥克納馬拉數據騎臉時的姿勢。
他的臉色從最初的漲紅慢慢褪去。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不是恐懼,而是殺意。
“數據,邏輯,時間軸。”
“去他媽的數據!去他媽的邏輯!”
在他的腦海裡,剛纔麥克納馬拉輕蔑的眼神、轉身離去時毫無敬畏的背影,像慢動作一樣一遍遍回放。
這就不是一個下屬對總統的態度。
來自傲慢的東海岸婆羅門,一個常春藤盟校出來的精英,在看著一個來自加州的暴發戶和鄉巴佬。
“他根本冇把我當總統。”尼克森在心裡咆哮,“在他眼裡,我隻是一個坐在椅子上的臨時工,而他,羅伯特·麥克納馬拉,纔是五角大樓永恆的帝王。”
即便麥克納馬拉證明瞭他不是v,這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麥克納馬拉不可控。
一個不可控的國防部長,比蘇俄特別工作人員更危險。
他是甘迺迪的遺產,是自由派的圖騰,是五角大樓裡的一顆獨立運作的大腦。
隻要他在那裡一天,尼克森就永遠無法真正掌控軍隊,永遠無法按照自己的意願去結束越戰,或者發動新的戰爭。
“他必須滾。”
尼克森抬起頭,眼中的怒火冷卻下來。
“不僅要讓他滾,還要讓他身敗名裂。”
尼克森知道,乾掉麥克納馬拉絕不像開除一個打字員那麼簡單。
麥克納馬拉是三朝元老,在國會山、在軍工複合體、在媒體界都有著盤根錯節的勢力。
如果操作不當,這就不是清洗,而是政治自殺。
“我需要一條狗,而不是另一台計算機。”尼克森的目光掃過站在陰影裡的霍爾德曼。
如果把國防部長換成一個對自己絕對忠誠、聽話、且敢於乾臟活的人。
梅爾文·萊爾德?不,他太軟弱。
也許該從德克薩斯的保守派裡找一個?或者直接提拔一個冇有任何根基的副手?
不管是誰,首要條件隻有一個:當我說炸的時候,他不會問為什麼,隻會問炸哪裡。我開麥的時候,他不會反駁,隻會乖乖受著。
最難的一關是搞定參議院軍事委員會的那幫老傢夥,比如約翰·斯特尼斯,他們把麥克納馬拉當成寶貝。
尼克森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重新變回了令人畏懼的總統。
“鮑勃。”他開口了,聲音嘶啞而低沉。
一直站在角落裡冇敢出聲的幕僚長霍爾德曼立刻上前一步:“總統先生?”
“去把基辛格叫回來,別讓他去睡覺。”
尼克森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信紙,那是隻有總統才能使用的私人備忘錄。
“另外,明天一早,我要見約翰·斯特尼斯參議員,安排秘密早餐會。”
霍爾德曼看了眼手上的筆記本:“總統先生,明天早上教授約了和你的早餐會。”
教授像是一道閃電擊中了尼克森的腦海。
讓他恢復了清醒。
是啊,如果要乾掉麥克納馬拉,還必須要說服教授,如果對方反對,那也很難辦,對方掌握了輿論和華盛頓很大一部分的力量。
尼克森在此刻,突然意識到,教授在華盛頓的勢力甚至可以和他分庭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