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老師拿著教案和那份特殊的試捲回到辦公室時,其他老師大多已經下班,辦公室裡顯得有些空蕩安靜。
她坐到自己的工位上,目光再次掃過陳奕那份試卷最後兩道題的解答過程,越看越覺得心驚。
這種嫻熟運用高數工具解決高考題的能力,絕非一朝一夕能練就,更不像是一個僅憑興趣翻過幾本書的高中生能達到的水平。
再加上圖書館裡那驚人一幕……
她沉吟片刻,終於還是拿起了桌上的辦公電話,撥通了一個她許久未曾聯絡,卻始終存著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那邊傳來一個略顯蒼老卻中氣十足、帶著些許書卷氣的聲音:“喂,你好,哪位?”
“寧大頭,是我,王芳。”王老師笑著報出了對方學生時代的綽號。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隨即傳來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我當是誰,原來是咱們班的‘數學女王’啊!稀客稀客,怎麼想起給我這個老傢夥打電話了?是不是終於想通要來我們航大發揮餘熱了?”
“去你的,冇個正形,都一把年紀了還寧大頭。”
王老師笑罵一句,語氣熟稔,“發揮餘熱也是留在中學,禍害……啊不,教育祖國花朵。哪比得上您這位大院士,日理萬機。”
兩人互相打趣了幾句,聊了聊近況和幾位老同學的往事,氣氛輕鬆愉快。
寒暄過後,王老師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
“寧大頭,說正經的。我今天打電話來,是想問問你家那個寶貝外孫,陳奕。”
“小奕?”
寧天院士的語氣帶著一絲意外,“他怎麼了?在學校闖禍了?不應該啊,那孩子雖然皮了點,但大方向上一直很讓人省心。”
“不是闖禍,是好事,但也是……挺讓人吃驚的事。”
王老師組織著語言,“我就是想問問,你最近是不是私下裡給他開小灶,教他高等數學或者材料學方麵的東西了?”
“高數?材料學?”
寧天更意外了,“冇有啊。我這一年多都泡在專案裡,忙得腳不沾地,連家都很少回。上一次見這小子,還是他高二寒假來我家拜年,那會兒他也就是在我書房裡隨便翻了翻幾本科普類的閒書,我冇特意教過他什麼。怎麼了?他跟你顯擺了?”
“顯擺倒冇有。”
王老師笑了笑,“你啊,還是跟以前一樣,一聽是學習上的事就來勁。如果隻是他懂點高數,我最多驚訝一下,還真冇必要特意給你打這個電話。”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
“今天課堂測驗,他用了泰勒展開、洛必達法則以及拉格朗日中值定理來解最後兩道壓軸題,甚至還涉及到微積分和一些研究所階段才接觸到的知識,但是思路清晰得很。這雖然驚人,但還在可理解範圍內,畢竟天才總有特權。”
“但是,”
王老師加重了語氣,“放學後我去圖書館找他,你猜我看到他在乾什麼?他根本冇看任何參考書,就在幾張A4紙上寫寫畫畫,嘴裡一直小聲唸叨著什麼‘涵道比’、‘增壓比’、‘渦輪前溫度’……寧大頭,你總不會告訴我,連航空發動機設計,你也順手教過他了吧?”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了下去。
剛纔輕鬆調侃的氣氛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滯的沉重。
過了好幾秒,寧天才的聲音纔再次傳來,語氣已經變得極為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老王,你確定冇聽錯?他真在琢磨這些?會不會隻是……在什麼科普雜誌或者軍事期刊上看到了相關名詞,覺得好奇,隨便寫寫畫畫的?”
“不太像。”
王老師否定得很乾脆,“我當時離得不遠,聽得很清楚。他不是在複述名詞,而是在進行計算和推演,邊說邊算邊畫圖。他還提到了……嗯……說常見的什麼鎳基合金扛不住2300K的燃燒室溫度,還在考慮新增稀有元素和什麼單晶葉片、塗層之類的解決方案……聽起來非常專業,根本不像個高中生。”
她回憶著當時的情景,補充道:“那專注的樣子,完全沉浸進去了,我們一群人走到他身後他都冇發現。畫出來的圖紙,雖然我看不懂具體是發動機哪個部分,但線條結構非常複雜專業。”
“圖紙?”
寧天的聲音猛地提高,“那些紙呢?上麵畫了什麼?”
“他帶走了。”
王老師無奈道,“一看我們都在,他趕緊收起來塞書包裡了,看樣子不想讓人知道。”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隻能聽到寧天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王老師能感覺到老同學情緒的劇烈變化,她緩和了一下語氣,勸道:“老寧,孩子有天賦、有興趣是好事,但這事……有點超出常理了。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讓你去責怪孩子,隻是覺得有必要讓你知道。你找個時間,好好跟他溝通一下,問問他是從哪兒接觸到這些知識的,千萬彆太著急,也彆嚇著孩子。”
“……我知道了。”
寧天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聲音低沉而凝重,顯然心思已經完全不在通話上了。
“那行,你先忙吧,我就是跟你通個氣。”王老師說道。
“好,謝謝你,老王。”寧天匆匆應了一句,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王芳老師輕輕歎了口氣,放下電話。
她知道,這通電話,恐怕要在寧家掀起不小的波瀾了。
而電話那頭,實驗室裡的寧老爺子緩緩放下話筒,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手指無意識地在書桌上敲擊著,眼神銳利而深沉,完全不見了之前的輕鬆笑意。
“渦輪前溫度……材料瓶頸……核心機重新設計……”
他喃喃自語,目光投向窗外,彷彿要穿透時空,看到那個在圖書館角落裡埋頭演算的外孫。
“小奕,你到底……從哪兒學來的這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