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區的小樓裡,午後的陽光透過紗窗,在客廳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李婧怡半靠在柔軟的沙發躺椅上,小腹的弧度已經相當明顯。
寧願和葉倩一左一右坐在旁邊的小凳上,手裡拿著織到一半的嬰兒小毛衣,一邊飛針走線,一邊輕聲聊著天,話題圍繞著即將到來的小生命。
李婧怡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手指無意識地、溫柔地撫摸著隆起的腹部,感受著裡麵偶爾傳來的、細微的胎動。
寶寶很乖,孕中期的各種不適比早期好了很多,這讓她稍微安心。
隻是目光偶爾會飄向窗外,飄向研究院主樓的方向,那笑意便淡了幾分,染上一縷化不開的憂色。
已經三天了,陳奕冇有和她視訊。溫月每天會發一條簡短的資訊,內容總是“奕哥在忙一個關鍵實驗”、“今天資料不錯”、“一切平穩”。
她知道這是安慰,是陳奕授意的隱瞞。
她配合著,不問,不催,隻是心裡的那根弦,越繃越緊,不安的感覺如同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就在這時,放在旁邊小幾上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螢幕亮起,來電顯示是“月月”。
李婧怡的心猛地一沉。這個時間點,如果不是極其重要或緊急的事,溫月絕不會直接打電話過來。
那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攀升到頂點,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穩住微微發顫的手,拿起了手機。
“喂,月月……”她的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溫月往日清晰鎮定的聲音,而是一種強行壓抑、卻依舊帶著哭腔和恐慌的破碎語調,背景音似乎有些嘈雜:
“婧……婧怡姐……嗚……奕哥……奕哥他突然暈過去了!鄧主任他們……在搶救……送……送去ICU了!”
“嗡——!”
李婧怡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溫月後麵說了什麼,她完全聽不清了。
整個世界彷彿在瞬間褪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隻剩下心臟驟然停跳後、那令人窒息的真空。
手機從無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厚厚的地毯上。
李婧怡整個人僵在那裡,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地滾落下來,瞬間模糊了視線。
“婧怡?婧怡!你怎麼了?月月說什麼了?”
寧願和葉倩被女兒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反應嚇壞了,扔下手裡的毛線就撲了過來,一左一右扶住她冰涼僵硬的身體。
“小奕……小奕他……”
李婧怡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嘶啞得不像她自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
“進……ICU了……”
說完,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就要向旁邊倒去。
“婧怡!”
寧願和葉倩魂飛魄散,用儘全力架住她。寧願用力拍著她的背,聲音也帶了哭腔:
“寶貝!寶貝你醒醒!彆嚇媽!小奕他……他不會有事的!我們馬上去醫院!馬上去!”
葉倩也慌忙抹著眼淚,一邊安撫兒媳,一邊朝著樓上書房的方向大聲喊:
“老爺子,老陳,快!快下來!出事了!”
幾乎是喊聲剛落,書房門就被猛地拉開。
陳軍和陳建明臉色驟變,疾步衝下樓。
他們剛纔在書房下棋,隱約聽到樓下的動靜不對,正想出來看看。
“怎麼回事?”
陳建明看到被攙扶著、淚流滿麵的兒媳,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小奕……實驗室突然暈倒,送ICU了!”葉倩哭著快速說道。
陳軍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這位曆經戰火的老將軍,臉上瞬間恢複了沉肅。
他看了一眼臉色慘白、幾乎站立不穩的孫媳婦,沉聲命令:
“建明,你去開車!小願,倩倩,扶好婧怡,我們馬上去醫院!快!”
冇有一絲猶豫,冇有一句多餘的詢問。
陳建明抓起車鑰匙就衝向門口。寧願和葉倩手忙腳亂地給李婧怡套上外套,李婧怡此刻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任由母親和婆婆擺佈,隻是眼淚不停地流,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
陳軍走到她麵前,用力握住她冰涼的手,老人的手溫暖而有力,帶著穩定人心的力量:
“婧怡,聽著!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你是小奕的妻子,是孩子的媽媽,你必須挺住!小奕在等著我們!孩子也需要你堅強!深呼吸,跟我走!”
李婧怡茫然地看著爺爺,在他堅定目光的逼視下,用力吸了幾口氣,雖然依舊渾身發軟,眼淚止不住,但似乎找回了一絲力氣,她咬著牙,點了點頭。
一行人急匆匆地出了門。陳建明已經將車發動,停在院門口。寧願和葉倩小心地扶著李婧怡坐進後排。
“快!”
車子如同離弦之箭,猛地駛出生活區。
車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李婧怡緊緊抓著母親的手,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彷彿想穿透重重阻礙,立刻看到那個在生死線上掙紮的人。
車子一個急刹,停在了研究院附屬醫院急診大樓門口。
陳建明甚至顧不上找停車位,幾人攙扶著李婧怡,朝著早已接到通知、等在門口的值班護士指引的ICU方向,幾乎是跑著衝了過去。
走廊裡,消毒水的氣味濃烈。
ICU那扇厚重的、象征著生死界限的大門緊閉著,上方亮著“搶救中”的刺目紅燈。
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溫月、趙宇、秦璐、楚簫、孫清雪、孫立都到了,個個眼睛紅腫,臉上寫滿了焦灼和恐懼。
鄧梅和劉老、王將軍也站在一旁,麵色凝重至極,正低聲和一位穿著手術服的醫生說著什麼。
看到李婧怡在家人的攙扶下,踉蹌著跑來,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婧怡姐!”
“婧怡!”
李婧怡的目光越過眾人,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和門上那盞讓她心臟驟停的紅燈。
她掙脫了母親的攙扶,一步一步地走到ICU門前,伸出手,顫抖地、虛虛地撫摸著那冰冷堅硬的門板,彷彿想觸控到門後那個她最愛的人。
“小奕……”
她喃喃地喚道,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承載著千鈞的重擔和絕望的祈求。
身後,陳軍上前一步,與劉老、王將軍、鄧梅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從他們凝重到極點的表情中,陳軍已經明白,情況……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鄧主任,劉老,情況到底怎麼樣?”陳軍的聲音嘶啞,但依然保持著最後的鎮定。
鄧梅看著眼前這位瞬間彷彿又蒼老了幾歲的老人,還有他身後搖搖欲墜、卻強撐著不肯倒下的孕婦,心中湧起不忍和悲傷。
她用儘量專業、清晰,卻也難掩沉重的語氣說道:
“陳院長是突發呼吸衰竭合併嚴重肺部感染,引發呼吸心跳驟停。在P4實驗室進行了緊急氣管插管和心肺復甦後,轉入ICU。目前……生命體征極不平穩,多臟器功能出現受損跡象,特彆是呼吸和迴圈係統,依然極度依賴裝置和藥物維持。專家組正在全力搶救……”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刺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李婧怡的身體晃了晃,眼前一陣發黑。寧願和葉倩連忙再次緊緊扶住她。
陳軍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赤紅,但他挺直了脊背,彷彿一杆永不彎曲的老槍。
他看向那扇門,看向那盞紅燈,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救他。不惜一切代價,救他。”
這不是請求,是命令,是一個老人,一個家庭,對一個不可或缺的靈魂,最沉重、也最堅定的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