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奕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窗外。
冇人知道這一刻,這位年輕的院長,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或許是想起了外公提起早年留學歸來,想做事卻處處掣肘、仰人鼻息的憤懣。
或許是想起了靳院士說起羲和點火前,團隊裡那些熬白了頭、拚垮了身體的人。
……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犧牲。
他們這一代人,有幸站在了國家由富向強、科技由跟跑到並跑乃至領跑的曆史節點上,手握前人難以想象的資源和機遇,也揹負著前所未有的期望與壓力。
他們能走多遠,不僅僅取決於他們自己,更取決於他們身後,有冇有更多、更優秀、更年輕的後來者,能夠接過火炬,繼續奔跑。
陳奕站起身,走到窗邊,手掌貼在微涼的玻璃上。
掌心下,是寧靜而充滿活力的夜晚。
一小時後,他推開了研究院主樓大會議室的大門。
會議室內,各個研究所的負責人、資深院士、特聘教授、學科帶頭人……全都到了。
空氣有些凝滯,每個人都正襟危坐,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帶著疑惑、探尋,以及一絲不安,如此緊急地召集所有人,在研究院成立以來,還是第一次。
陳奕走到主位,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緩緩掃過在座每一位麵孔。
“各位老師,各位同仁,晚上好。這麼晚把大家緊急召集過來,是有件非常重要、非常緊迫的事,要宣佈和安排。”
陳奕開門見山,冇有任何寒暄,
“教育部、科技部等五部委聯合簽發的《國家戰略科技人才選拔與培養計劃》,已經正式下發。明天,將向社會公佈。”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不少人臉上露出恍然和期待的神色。
“計劃的核心,是通過全國統一、高難度、高標準的選拔考試,為國家戰略科技領域直接遴選和輸送最頂尖的青年人才。”
陳奕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命題將由我們前沿院,中科院、工程院,共同承擔。”
他略一停頓,讓這個訊息被完全消化,然後說出了最關鍵、也最艱難的部分:
“經院領導班子研究,並報上級批準,我院各個研究所,需推薦一名資深院士或教授參加。命題組即日成立,進入全封閉管理狀態,地點另行通知。參與命題的專家,自進入命題點起,至明年五月初試結束,期間不允許與外界進行任何非必要的聯絡,全力以赴,確保試題的絕對保密、科學和高質量。”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陷入了長久的、近乎窒息的沉默。
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複雜至極的神色。震驚、恍然,隨即是糾結、猶豫,乃至……一絲不捨和抗拒。
封閉大半年?
斷絕與外界聯絡?
就在些關鍵領域進入工程化設計的關鍵時期?
就在新材料研發、生物醫藥專案、深空探測預研等一個個重要課題都到了攻堅階段的時候?
讓他們這些專案的負責人、技術帶頭人,離開自己傾注了無數心血、正處在關鍵時刻的研究,去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出題?
冇有人想放下手中正在燃燒的火焰,去點燃另一堆或許也很重要、但畢竟遙遠的篝火。
科研工作者的時間和精力是有限的,更是寶貴的。
大半年,意味著專案進度可能嚴重滯後,團隊可能失去方向,很多靈感和思路可能就此中斷。
陳奕清晰地看到了每個人臉上的掙紮。
他完全理解。他自己又何嘗不想把每個人都牢牢釘在現有的專案上,爭分奪秒,向著既定目標衝刺?
他緩緩直起身,目光變得更加深沉,聲音也低沉下來:
“各位老師,我知道。我知道大家手頭的工作有多重要,多緊迫。知道離開大半年,對個人,對團隊,對專案,意味著什麼。”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沉重,但隨即變得更加堅定:
“但是,請各位老師也想一想。我們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我們這一代人,不被彆人卡脖子,能挺直腰桿。可當我們這一代人老去,精力不濟的時候,誰來接過我們手中的圖紙和工具,繼續攀登更高的山峰?”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所有人的臉,彷彿在凝視著一段段過往,也期許著一個未來。
“今天,我們站在這裡,是因為我們的前輩,在更艱苦的條件下,為我們鋪好了路,點好了燈。現在,輪到我們,為我們的後輩,為華夏的下一代,去鋪路,去點燈了。”
陳奕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為了我們的後路,為了我們的下一代,為了華夏不再被任何人欺負,為了能培養出更多、比我們更優秀的人才,來接我們的班,走我們冇走完的路,看我們看不到的風景。”
他後退一步,對著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拜托各位老師了。也請各位老師,理解。”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隻有陳奕鞠躬後直起身時,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沉默在蔓延。每個人都在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責任與熱愛,當下與未來,小我與大我。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坐在前排、緊挨著靳善中的白書華,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他看了一眼身旁眉頭緊鎖、嘴唇翕動、似乎想要說什麼的老友,伸出手,輕輕按在了靳老放在膝蓋上、已經攥成拳頭的手上。
然後,白院長緩緩地舉起了自己的手。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打破了會議室令人心焦的寂靜:
“陳院長,核物理研究所那邊,我去。”
他看向陳奕,又看了看周圍熟悉的同僚們,臉上露出溫和而坦然的笑意:
“靳老年紀大了,現在專案正在節骨眼上,他離不開,出題這事,我還有點經驗,我去,最合適。”
白院長的主動請纓,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
他資曆深,威望高,為人謙和公正,在研究院人緣極好。他的表態,瞬間讓許多還在猶豫、糾結的人,心頭猛地一震。
緊接著,田夢雨第二個舉起了手。這位平日裡不苟言笑、對材料效能要求苛刻到極點的女院士,此刻眼神清澈而堅定:
“材料所,我去。新型耐高溫材料的預研方向已經定了,具體實驗有小孫他們盯著,出不了大岔子。選拔未來搞材料的好苗子,這事,我義不容辭。”
“量子資訊所,我去。”
“航發所,我去。”
“生物醫學所,我去。”
“先進製造所,我去。”
“深空探測預研組,我去。”
一隻手,又一隻手,堅定地舉了起來。冇有豪言壯語,冇有慷慨激昂,隻有簡潔的“我去”兩個字,和眼神中那份無需多言的決心與擔當。
他們或許捨不得手頭的專案,或許擔心離開後的進度,或許對封閉生活有所顧慮。
但當白院長率先站出來,當陳奕那番話點明瞭此舉深遠的意義,當“為了下一代”這個最樸素也最強大的理由擺在麵前時,這些將一生奉獻給科研的老一輩科學家們的家國情懷與使命感,被徹底點燃了。
陳奕站在主位,看著眼前這一幕。
一位位白髮蒼蒼或年富力強的專家,為了一個更遙遠的未來,主動選擇暫時的“離開”和“犧牲”。
他的喉嚨有些發哽,心中暖流奔湧,更有一種沉甸甸的感動和敬意。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任務分配。這是一次精神的接力,一次信唸的傳遞。這些舉起的手,托起的不僅僅是幾份試卷,更是這個國家科技事業的明天與希望。
“謝謝……謝謝各位老師!”
陳奕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再次,對著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次,鞠躬的時間更長。
當他直起身時,臉上已恢複了平日的沉靜與果斷。
“好。請各位主動請纓的老師,會後留一下,我們具體商議細節和後續工作交接。其他老師,也請全力支援,確保各位命題老師離開期間,所負責的專案平穩推進,不掉鏈子!”
會議在一種肅穆而激昂的氣氛中結束。
被選中的專家們留下繼續開會,其他人懷著複雜的心情陸續離開,但腳步似乎比來時更加堅定。
夜色已深,星河燦爛。
薪火相傳,生生不息。今夜,在這間會議室裡,又一段關於奉獻與傳承的故事,悄然寫下了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