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未明,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靜謐的鄉村。
商務車安靜地停在村口。陳奕、楚簫、孫清雪早已等在車旁。
冇過多久,黃濤濤一家也出來了。
黃父換上了隻有在重要日子才穿的中山裝,釦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麵一顆。黃母也換了身素淨的深色衣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黃語棠和黃家棟也早早被叫醒,換上了乾淨衣服,乖巧地跟在父母身後,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安靜。
黃濤濤走在最後,手裡提著一個竹籃,裡麵裝著疊好的紙錢、幾樣簡單的糕點水果,還有一束剛從院角摘下的、帶著露珠的白色野花。
冇有多說什麼,眾人沉默地上了車。
車子發動,緩緩駛出村莊,碾過濕潤的村道,向著縣城方向駛去。
一路上,車內都很安靜。黃父黃母望著窗外飛逝的、熟悉的田野和山巒,眼神悠遠,不知在想些什麼。
陳奕、楚簫、孫清雪也都冇有說話。
這種時刻,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他們隻是靜靜地陪著。
車子開了近一個小時,駛入縣城,又拐上一條相對清淨的道路,最終在一處鬆柏蒼翠、氣氛肅穆的園區大門外停下。
門旁的石碑上,鐫刻著“縣烈士陵園”幾個遒勁的大字。
此時天光已大亮,朝陽升起,驅散了薄霧,金色的陽光灑在陵園內整齊的墓碑和蒼翠的鬆柏上,莊嚴肅穆。
黃濤濤提著籃子,輕車熟路地走在前麵。父母默默地跟著,腳步有些沉重。陳奕三人放緩腳步,跟在他們身後。
陵園依山而建,一級級台階向上延伸。空氣清新冷冽,帶著鬆柏特有的清香。
沿途的墓碑大多擦拭得很乾淨,有些前麵擺放著鮮花,顯然是時常有人祭掃。越往上走,氣氛越是肅然。
走到半山腰,黃濤濤停下了腳步。平台一側,有幾排較新的墓碑。他走到其中一座墓碑前,停了下來。
墓碑是灰色花崗岩的,簡潔而莊重。墓碑上方鑲嵌著一幅小小的彩色瓷像。
瓷像上是一個穿著軍裝、戴著軍帽的年輕人,臉龐方正,眉毛很濃,眼睛炯炯有神,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微微的笑意,充滿了青春的朝氣。照片下方,鐫刻著幾行字:
“黃海烈士之墓”
“生於1994年5月——逝於2020年6月”
“在保衛祖國邊境的戰鬥中英勇犧牲”
“追記一等功”
墓碑周圍收拾得很乾淨,冇有雜草。顯然,家人時常前來。
黃父走到墓碑前,伸出粗糙的手,顫抖著撫過墓碑上兒子的瓷像,彷彿在撫摸兒子的臉頰。
他的嘴唇哆嗦著,卻冇有發出聲音,隻是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順著他黝黑深刻的皺紋滾落下來。
黃濤濤放下竹籃,從裡麵拿出糕點水果,小心地擺在墓前。又拿出那束沾著晨露的白色野花,輕輕靠在墓碑上。
然後,他點燃了紙錢。橘紅色的火苗在清晨的微風中跳躍,映照著他蒼白的臉和通紅的眼眶。
“哥……”
他低聲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我帶爸媽,還有語棠、家棟來看你了。今天……還有幾位客人。”
他頓了頓,似乎不知道該如何介紹陳奕他們,最終隻是簡單地說:
“是燕京來的……很重要的人。他們……給了我一個新的機會,去一個能做真正研究的地方。”
紙錢慢慢燃燒,化作灰燼,隨著微風打著旋兒飄起。
“家裡都挺好的,你彆擔心。”
黃濤濤的聲音漸漸平穩了一些,像是在跟兄長拉家常,
“爸媽身體還硬朗,就是總想你。語棠和家棟也聽話,讀書用功。我……我也挺好的。之前那些不順心的事,都過去了。以後……我會去燕京,去一個很好的單位工作。爸媽和弟弟妹妹,也會跟我一起去。”
他抬起頭,看著墓碑上兄長永遠定格在青春年華的笑臉,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
“哥,你在那邊……也好好的。彆惦記家裡。我……我會照顧好爸媽,撐起這個家。你……你放心。”
他的話很樸素,冇有豪言壯語,隻是一個弟弟對兄長最平常的彙報和承諾。
但在場每一個人,都能聽出那平淡話語下深埋的思念、痛楚,以及那份接過兄長責任、繼續前行的決心。
黃父黃母聽著兒子的話,泣不成聲。黃母幾乎要癱軟在地,被黃父緊緊扶住。
陳奕、楚簫、孫清雪靜靜地站在稍後一些的地方,肅立,默哀。
晨光穿過鬆柏的縫隙,斑駁地灑在他們身上,也灑在那方安靜的墓碑上。
陳奕的目光落在“黃海”這個名字上,落在“一等功”那三個字上,落在瓷像中年輕人那充滿生命力的笑容上。
他想起了自己團隊裡那些同樣年輕的工程師、研究員,想起了在西北基地見過的那些同樣目光堅毅的官兵,想起了陸星辰……
不同的崗位,同樣的青春,同樣的熱血,同樣在為這個國家的安寧與強盛,奉獻著自己的一切,包括最寶貴的生命。
科技強國,需要他們這些人在實驗室、在廠房裡攻堅克難;而國泰民安,更需要無數像黃海這樣的年輕人,在最艱苦、最危險的地方,用生命築起長城。
冇有後者的犧牲與守護,前者的奮鬥與成果,也將失去最根本的依托與意義。
紙錢燃儘,最後一縷青煙嫋嫋升起,融入澄澈的藍天。
黃濤濤扶著父母站起來。
一家人又在墓前靜靜站了一會兒,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又似乎一切都已在無聲的凝望中傳達。
最終,黃父用袖子抹了把臉,對著墓碑,用濃重的鄉音,沙啞而堅定地說:
“海伢子,你弟弟有出息了,你……你在天上看著,要保佑他,順順利利的,多為國家做貢獻!家裡……有我和你媽,你放心!”
說完,他拉起還在抽泣的老伴,又拍了拍小兒子和小女兒的頭,轉身,對著陳奕三人,深深鞠了一躬:
“陳院長,讓你們見笑了。也……也謝謝你們,能來看海伢子。”
陳奕上前一步,扶住老人,聲音低沉而鄭重:
“叔叔,阿姨,該說謝謝的,是我們。謝謝你們,養育了這麼好的兒子。他是英雄,是國家的驕傲,也是我們所有人的榜樣。”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座安靜的墓碑,然後看向眼眶通紅的黃濤濤:
“我們該回去了。準備一下,去燕京。那裡,有新的戰場,在等著你。”
黃濤濤用力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兄長帶著笑意的瓷像,深吸一口氣,彷彿將所有的悲傷與思念都壓入心底,轉化為前行的力量。
“哥,我走了。我會……連你的那份,一起努力。”
陽光越來越亮,驅散了最後一絲晨霧,將整個烈士陵園照耀得一片光明。青山巍巍,鬆柏長青,忠魂永駐。
一行人默默轉身,沿著來路,一步步走下台階。腳步,比來時更加沉重,卻也似乎,更加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