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科學島羲和團隊緊鑼密鼓地製備樣品、優化方案的同時。
位於廬州市另一端的國家物質科學研究院內，負責關鍵實驗裝置升級重任的趙宇，正麵臨著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戰。
寬敞卻堆滿圖紙和資料的辦公室裡，趙宇癱在辦公椅上，雙手插進頭髮裡，臉上是一副近乎生無可戀的表情。
其他裝置的升級，無論是控製係統演演算法優化，還是特定模組的替換，雖然也有難度，但總歸有跡可循，可以在現有基礎上進行改造。
唯獨這台“多物理場耦合綜合測試裝置”，其設計目標是要在地麵模擬出聚變堆內部第一壁材料所麵臨的極端環境。
堪稱驗證材料30年設計壽命的終極關卡，其複雜程度和技術難度，幾乎等同於從零開始創造一個全新的科研儀器門類。
他麵前的草稿紙上，淩亂地羅列著四個如同天塹般的核心難題：
1.高通量聚變中子輻照場模擬（如何產生足夠通量和能量的14MeV中子？）
2.高溫液態金屬環境精確控製與耦合（如何將高溫液態金屬與中子輻照、應力載入等條件穩定結合？）
3.複雜機械應力載荷的施加與測量（如何在極端環境下對微小樣品施加並精確測量動態\\/靜態應力？）
4.瞬態\\/穩態高溫熱負荷的模擬與熱管理（如何模擬等離子體破裂等瞬態高熱負荷，並有效管理巨量熱沉積？）
每一個難點單獨拎出來都是世界級的課題，如今卻要整合在一個裝置上同時實現。
趙宇抓破了頭皮，感覺自己的腦細胞在以指數級速度陣亡，卻依然毫無頭緒。
他看著隨著自己抓撓動作飄落到桌上的幾根頭髮，無奈地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語地吐槽：
“看來……胖子還冇禿，我倒是要先一步聰明絕頂了麼……”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
物質研究院的所長，趙濟院士走了進來。
他看到趙宇這副“靈魂出竅”般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小宇啊，”
趙老的聲音溫和而沉穩，
“先彆一個人悶著頭硬想了。走吧，先去把疫苗打了，研究所安排的醫護人員已經到位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健康最重要。”
趙宇抬起頭，哭喪著臉：
“趙老啊，您是不知道，我這愁得……感覺頭髮都快掉完了！這四大難題，就像四座大山，我連個鑿山的鑿子都還冇找到呢！”
趙老走到他桌前，冇有過多安慰，而是將手中一份還帶著列印餘溫的檔案遞了過去，臉上帶著鼓勵的笑容：
“好了，知道你壓力大。我們這幾個老傢夥，這幾天也冇閒著，針對你提出來的這幾個核心難點，我們梳理了一下國際上相關的技術動態，結合我們自己的家底，整理了一份初步的難點分析和……部分可能的技術路徑探討。
算不上解決方案，最多算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給你開闊開闊思路。”
趙宇一聽，眼睛瞬間亮了，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伸手去接：
“真的？謝謝趙老！太感謝了！”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檔案時，趙老卻微微將手往後縮了縮，語氣帶著關切：
“看可以，但在看之前，必須先去把疫苗打了。這是任務，也是對你自己的負責。”
趙宇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連忙站起身：
“對對對！您看我這腦子，一著急把正事都忘了！我這就去，這就去！”
他一邊說著，一邊整理了一下衣服，匆匆忙忙地就往外跑。
趙老看著他火急火燎的背影，無奈又欣慰地搖了搖頭，低聲自語：
“年輕人啊……有衝勁，有擔當，是好事。看來，我們這些老傢夥，是真的老嘍，未來終究是他們的……”
趙宇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疫苗接種和留觀，幾乎是跑著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迫不及待地鎖上門，深吸一口氣，鄭重地翻開了趙老給的那份報告。
報告內容詳實，邏輯清晰，顯然是凝聚了多位老專家多年的經驗和智慧。
然而，當趙宇看到關於高通量聚變中子源的初步方案時，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又彷彿被澆了一盆冷水。
報告提出的思路，依舊是沿用國際上較為成熟的替代方案——利用現有的大型高通量裂變堆的輻照通道，在通道周圍放置富含鋰-6或氚的靶材。
利用裂變產生的大量中子轟擊靶材，通過核反應將部分中子的能量提升到接近14MeV的水平，以此來模擬聚變中子環境。
這個路徑，趙宇不是冇有考慮過。
但它的核心問題在於：如何有效提高14MeV中子的產額比例和通量密度？
裂變中子能譜很寬，真正能通過反應升級到14MeV的能量區間的中子比例很低，而且通量提升受限於裂變堆本身的能力和靶材效能，提升空間有限，過程耗時漫長，充滿了不確定性。
而羲和專案，等不起這樣一個可能曠日持久、結果卻未必理想的方案。
“唉……”
趙宇放下報告，疲憊地揉著陣陣發痛的太陽穴。
理智告訴他，在目前的技術條件下，這或許是唯一具備一定可行性的捷徑。
但情感和責任感又讓他無法接受這樣一個可能無法滿足專案緊迫需求的方案。
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將報告輕輕放在桌角，他站起身，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宿舍。
簡單地洗漱了一下，便一頭栽倒在床上。
然而，身體極度疲憊，大腦卻異常清醒。
四個巨大的難題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旋轉、碰撞。
時間不等人，羲和的進度表如同一道道催征的鼓點，敲在他的心上。
“必須……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找到更優的解……”
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梳理每一個細節，尋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靈感火花。
在極度的精神消耗和身體疲勞的雙重作用下，不知過了多久，他纔在紛亂的思緒中，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