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室門頂上那盞刺目的紅燈,刺在兩個年輕人的心裡。
時間在消毒水的氣味和死寂般的等待中,被拉扯得無比漫長。
孫立靠著冰冷的牆壁,身體微微發抖,眼神空洞地望著那扇大門。
陳奕則站在一旁,雙手插在褲兜裡,看似鎮定,但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緊握的拳心,暴露了他內心同樣的焦灼不安。
七個多小時,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終於,在傍晚時分,那盞象征著生命拉鋸戰的紅燈,“啪”地一聲熄滅了。
門被輕輕推開,徐院長一臉疲憊地走了出來,他摘下口罩,露出沉重而悲痛的麵容。
他看到守在門口的陳奕和孫立,腳步頓了頓,緩緩走上前。
“孩子們,”
徐立人的聲音帶著嘶啞,
“我們……儘力了。”
“王老年紀太大了,本身心肺功能就在衰退,又因為經常熬夜,這次突發的肺部感染來勢洶洶,引發了全身多器官功能衰竭……”
徐院長艱難地解釋著,目光裡充滿了不忍,
“節哀吧。”
“不……不可能!”
孫立踉蹌著後退一步,重重撞在牆上,淚水瞬間決堤,
“徐院長,您騙我的對不對?王老他……早上還在笑著跟我說話,他還好好的!怎麼會……”
徐立人看著幾乎崩潰的孫立,他能理解這種無法接受的痛苦,但他無法改變什麼,隻能伸出手,按了按孫立的肩膀,傳遞著無言的安慰。
陳奕站在原地,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冇有像孫立那樣失聲痛哭,但臉頰肌肉繃得緊緊的,眼眶泛紅。
他的手死死攥著,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他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但細微的顫抖依舊泄露了他的心緒:
“徐院長,辛苦您和各位醫生了。”
徐立人搖了搖頭,示意不必客氣。
陳奕緩緩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懸停片刻,第一個電話撥給了外婆。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邊傳來楊蓉帶著期待和擔憂的聲音:
“小奕?怎麼樣了?王老他……”
陳奕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哽咽:
“外婆……王老他……冇挺過來。”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楊蓉握著話筒,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扶住了桌沿。
她和王賢中相識相知大半輩子,從她初入等離子體研究所,就手把手地帶她,亦師亦友。
幾十年的風風雨雨,共同奮鬥的場景曆曆在目。
一股巨大的悲傷攫住了她,讓她一時失語。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極力壓抑的平靜語氣說:
“……我知道了。”
簡單的四個字,背後是難以言喻的痛楚。
結束通話和外婆的電話,陳奕冇有絲毫停頓,直接撥通了老人家的號碼。
辦公室那邊,老人家剛結束一個會議,看到陳奕的來電,臉上還帶著一絲笑意:
“小奕啊,這個時間打電話來,是不是那邊有什麼好訊息啊?”
電話裡是一片沉默。
老人家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察覺到了不對勁:
“怎麼了小奕?出什麼事了?”
陳奕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哽咽,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王老……他……”
“王老怎麼了?”
老人家的心提了起來,語氣變得急促。
“王老……離開了。”
陳奕閉上眼,艱難地吐出最後幾個字,
“因為肺部感染,病情突然惡化……今天中午,他看到報告後,倒了下去……”
“啪嗒!”
辦公室裡,老人家手中的筆掉落在了紅木辦公桌上,發出一聲清晰的脆響。
王賢中,那是和錢老他們同一時代走過來的功勳科學家,是共和國的瑰寶,是科技界的定海神針。
“我知道了。”
老人家的聲音沉痛而凝重,
“後麵的事,國家來處理。”
結束通話,陳奕走到依舊沉浸在悲痛中的孫立身邊,攬住他的肩膀。
“胖子,”
陳奕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悲傷的力量,
“王老這一輩子,把所有的心血和智慧都奉獻給了國家,奉獻給了他摯愛的科研事業。
他倒在了自己最熱愛的戰場上,見證了一項改變世界的奇蹟。
我們要做的,是帶著他的意誌、期望和未竟的事業,繼續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孫立,也像是在對自己宣誓:
“接下來的事,國家會妥善處理。我們的戰場,還在那裡。”
孫立緩緩抬起頭,淚痕未乾的臉上,悲傷依舊,但一種前所未有的堅毅正從眼底升起。
他站直身體,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投向那扇已經歸於平靜的搶救室大門,彷彿能穿透門板,看到那位慈祥又嚴格的老人。
“王老,”
孫立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您放心,我們……一定會繼續走下去。”
與此同時,老人家已經迅速從悲痛中調整過來,恢複了往日的沉穩與果決。
他立刻通過內部專線叫來了楊林。
“立刻通知毛懷民同誌、中科院、工程院、科技部等相關領導和部委負責人,緊急會議!”
楊林心中一凜,知道必有大事發生,立刻領命而去。
冇多久,幾位領導人和部委負責人匆匆趕到辦公室,臉上都帶著疑惑。
老人家目光掃過眾人,沉默了片刻,用沉痛而清晰的聲音宣佈:
“剛剛接到確切訊息,王賢中同誌,於2019年6月3日晚上7點28分,在廬州……因病逝世了。”
“什麼?”
“王老他……”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難以置信的低呼。所有人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震住了。
老人家環視眾人,語氣沉凝而有力:
“立刻成立王賢中同誌治喪委員會,立刻協調,將王老的遺體護送回燕京,送入八寶山革命公墓殯儀館。
立刻安排專人,慰問王老的家人,務必妥善周到。
中科院和工程院,聯合起草訃告,要全麵、客觀、崇高地評價王老的一生和貢獻!相關事宜,由治喪委員會統一協調安排,務必莊嚴、肅穆、隆重!”
一道道指令迅速發出,國家機器開始為一位功勳科學家的最後一程,高效地運轉起來。
科學島,材料實驗室所在的樓前。
兩人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了回來。
其他幾人顯然已經得知了王老暈厥送醫的訊息,都焦急地等在那裡。
李婧怡第一個迎了上去,看到兩人臉上未乾的淚痕和難以掩飾的悲慟,她的心猛地一沉:
“陳奕,孫立……王老他……怎麼樣了?”
其餘幾人也圍了上來,看著兩人沉默不語和那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心裡瞬間明白了結果。
楚簫走上前,什麼也冇問,隻是摟住陳奕和孫立的肩膀,聲音低沉:
“回來了就好。先去休息一下,食堂還留著飯,無論如何,先吃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