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陳家籠罩在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之下。
彷彿昨晚那場沉重的談話從未發生過,父母都像往常一樣,聊天,看電視,湊在一起打牌,笑聲依舊。
隻是那笑聲背後,似乎都藏著勉強和刻意放大的熱情。
他們絕口不提離開二字,隻想把這最後的團聚時光,過得像每一個普通的新年一樣圓滿。
陳奕也配合著這份平靜,但他大部分時間都黏在奶奶身邊。
他拉著奶奶坐在灑滿冬日陽光的陽台沙發上,翻著厚厚的舊相簿,聽奶奶用帶著笑意的聲音,一遍遍講述他小時候的糗事。
如何蹣跚學步時摔了個大馬趴卻愣是不哭,如何偷偷把爺爺的軍功章彆在自己胸前滿屋子炫耀,如何為了搶一塊糖和哥哥打得不可開交……
“你呀,小時候可皮了,比你哥還讓人操心……”
奶奶佈滿皺紋的手輕輕撫過相簿上那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眼神裡滿是慈愛和懷念。
陳奕笑著應和,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又酸又澀。
他比誰都清楚,奶奶年紀大了,身體一直有些老毛病,並不算硬朗。
五年,對於一個年邁的老人來說,變數太大了。
他害怕,這一轉身,就是永彆。
他隻能貪婪地聽著奶奶的每一句話,將這份溫暖牢牢刻在心裡,彷彿這樣就能抓住流逝的時光。
大年初二,按照約定,陳奕一大早就起來了。
他仔細收拾好自己,帶上精心準備的年禮,前往李家。
到了李家,氣氛同樣有些微妙。
李澤開門時,臉上的笑容不像往年那般自然,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憂慮和欲言又止。
葉倩雖然依舊熱情地拉著他進門,噓寒問暖,但眼神中也難掩一絲不捨和擔憂。
陳奕心裡明白,李婧怡定然也已經將即將長期離開的訊息告知了父母。
午飯的餐桌上,菜肴依舊豐盛,但氣氛卻不如往年熱烈。
吃到一半,李澤放下筷子,目光鄭重地看向陳奕和李婧怡,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小奕,婧怡,”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
“你們……這一去,時間不短。我和你葉阿姨商量了一下,等你們這次結束,平安回來,就……把你們的婚禮辦了吧。”
這個提議有些突然,陳奕和李婧怡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陳奕很快反應過來,這是長輩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表達不捨,也是寄予一份沉甸甸的期盼——期盼他們務必平安歸來。
他立刻坐直身體,神情無比認真地看著李澤和葉倩,鄭重地承諾道:
“李叔,葉姨,你們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婧怡,平平安安地去,完完整整地回來!等我們回來,就聽您二位的安排!”
“好,好孩子!”
李澤重重地點了點頭,端起酒杯,“來,叔叔敬你一杯!祝你們……一切順利!”
“謝謝李叔!”陳奕連忙舉杯。
這杯酒,喝下去帶著承諾的重量,也帶著離彆的滋味。
飯後,陳奕又在李家坐了一會兒,陪李澤喝了會兒茶,聊了聊最近的時事,下午便和李婧怡一起回到了家中。
晚上的家宴,氣氛更加熱烈,所有人都到齊了。陳建明和寧願更是熱情得有些過分,不停地給李婧怡夾菜。
“婧怡,多吃點這個魚,刺都挑好了。”
“嚐嚐這個排骨,你寧姨的拿手菜。”
“來來來,喝碗湯,暖暖身子。”
李婧怡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菜,心裡既溫暖又酸楚,她知道,這是叔叔阿姨把她當成了自家孩子,在用這種方式表達著無法言說的牽掛和囑托。
她隻能不斷地道謝,努力地把這份沉甸甸的愛意吃下去。
接下來的十幾天,陳奕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聚會,全心全意地陪著家人。
他陪著父母和爺爺奶奶、外公一起,走了幾家重要的親戚,聽著長輩們熟悉的嘮叨和祝福;
他陪著家人去逛了廟會,在摩肩接踵的人流裡,給奶奶買她喜歡的糖畫,給爺爺挑逗趣的玩意兒;
他陪著老媽和姐姐去逛街,耐心地當起了拎包顧問……
他努力地想在這有限的時間裡,彌補未來長久的缺席,將家的每一個片段,都深深地烙印在腦海裡。
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正月二十,離彆的日子。
陳奕早早起床,將自己的行李再次檢查了一遍,他走下樓,家人都已經在客廳裡等著他了。
爺爺走上前,拍了拍孫子的肩膀,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叮囑:
“小奕,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婧怡和你的那些夥伴們!”
“爺爺,您放心,我記住了。”陳奕重重點頭。
他又看向父母,格外認真地囑咐:
“爸,媽,我不在家,你們一定要記得,經常帶爺爺奶奶,還有外公,定期去醫院做全麵的身體檢查,千萬彆怕麻煩。有什麼情況,隨時讓爺爺通知我。”
寧願紅著眼圈,連連點頭,聲音哽咽:“好,好,媽知道,你放心……你在外麵,彆惦記家裡……”
陳建明摟著妻子的肩膀,看著兒子,最終隻是揮了揮手,聲音沙啞:
“走吧,車還在外麵等著呢。家裡……有我和你哥呢。”
陳奕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拉起行李箱,轉身,毅然決然地走出了家門。
他不敢回頭,怕看到母親強忍的淚水,怕看到奶奶倚門期盼的眼神,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決心會瞬間崩塌。
小區門口,一輛經過特殊改裝的黑色中型巴士已經安靜地停在那裡。
其他人都已經到了,他們的行李也簡單,正站在車旁。各自的父母,都來到了小區門口送行。
陳奕走到夥伴們中間,大家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捨、堅定,以及一往無前的決心。
他們不約而同地,最後一次轉過身,望向站在小區門口那些最親的人。
目光在空中交彙,無聲地傳遞著“保重”、“等我們回來”的訊息。
陳奕看著父母那明顯憔悴了些的麵容,看著奶奶被風吹起的白髮,看著爺爺和外公依舊挺直卻難掩老態的身影,鼻子一酸,但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那令人心碎的送彆場景,目光變得堅定,掃過身邊每一位戰友,打破了離彆的悲傷:
“走吧!”
“我們要去新的戰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