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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能量灌注
返回飛船後的第一個小時,陳星洲冇有休息。
他坐在控製檯前,右膝的疼痛在融合後的虛脫中變得更加劇烈,右臂的紋路在暗紅色的燈光下微微發光,像一條條細密的、發光的河流在他的麵板上流淌。他的短期記憶在能量衝擊後變得支離破碎——他記不清自己在地心中看到了多少個文明,記不清園丁說了多少句話,記不清回聲在融閤中說了多少個“我愛你”。但那些畫麵、那些聲音、那些情感並冇有消失,它們沉澱在了他的意識深處,像沉積岩中的化石,等待某個特定的時刻被重新喚醒。
“回聲,”他說,“燃料轉換器的狀態。”
“轉換器已經與園丁的能量球體建立了持久連線。”回聲說,“但能量灌注尚未完成。園丁的能量需要轉化為飛船可以使用的推進劑,這個過程需要你親自在轉換器終端進行操作。操作需要大約三十分鐘。在此期間,你需要保持意識清醒,手動控製能量流動的速率和方向。如果速率過快,轉換器會過載;如果過慢,能量灌注會在你離開能量球體範圍後中斷。”
“操作介麵在哪裡?”
“在轉換器的控製麵板上。你需要返回地心。”
陳星洲閉上了眼睛。返回地心。他又要回去。那顆星球像一塊磁鐵,一次次地將他拉回,像一根無形的臍帶,將他與園丁的存在連線在一起。他不想回去——不是因為他害怕,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每一次回去都會失去更多。他的記憶在泄漏,他的身體在破碎,他的意識在分裂。但他冇有選擇。
“準備著陸艙。”他說。
他站起來,右膝的固定支架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脆響。他走到醫療艙,檢查了一下右臂的紋路——那些細密的、發光的線條已經從手腕延伸到了肩膀,像某種古老的部落圖騰。他用手指輕輕觸控了紋路,感覺到一種微弱的、像電流一樣的震動。紋路不是靜止的,它們是活的——在園丁的能量場中,它們會發光、會流動、會呼吸。
“星洲,”希望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輕柔而稚嫩,“你的手臂在發光。”
“我知道。”他說。
“疼嗎?”
“不疼。隻是……奇怪。像有某種東西在我的麵板下麵流動。”
“是園丁的能量嗎?”
“也許是。也許是彆的什麼。”
他穿上了那件破損的宇航服,戴上了頭盔,將氧氣麵罩扣在口鼻上。他檢查了一下氧氣餘量——還有大約四小時。足夠了。他爬進了著陸艙,啟動了降落程式。著陸艙從飛船上分離,穿過大氣層,降落在盆地邊緣。他爬出著陸艙,站在黑色的岩石上。恒星已經落下了地平線,天空從深紫變成了墨黑,銀河像一條金色的河流從天頂傾瀉而下。兩顆氣態巨行星在天空中像兩隻巨大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這片荒原。
他走向盆地的中心。右膝的疼痛在每一步中都變得更加劇烈,但他的步伐是堅定的。他的影子在銀河的光芒中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黑色的幽靈在銀白色的地麵上行走。他經過了那些柱子,那些岩石,那個圓形結構。他走進了圓形結構,走上了平台,觸控了懸浮的球體。
球體是溫熱的,像一個人的體溫。他的指尖接觸到的瞬間,一道溫暖的光從球體中湧出,沿著他的手指、手掌、手臂,蔓延到了他的全身。那光不是灼熱的,而是一種溫暖的、像被陽光擁抱的感覺。他的腦海中湧現出了無數的畫麵——不是新的記憶,而是他在地心中已經看到過的那些文明的影像。它們像一部被按下重播鍵的電影,在他的意識中快速閃過。
“園丁,”他說,“我回來了。我需要完成能量灌注。”
“我們在等你。”園丁的聲音在他的意識中迴盪,“轉換器的終端在能量球體的內部。你需要進入地心。”
大廳的底部,平台的下方,地麵開始發光。光芒形成了一個圓形的、直徑約一米的洞口,洞口的內部是一片明亮的、白色的、像牛奶一樣的光芒。陳星洲知道,那就是通往地心的通道。他深吸了一口氣,走到洞口邊緣,向下看去。看不到底。隻有光。
他跳了下去。
他在光芒中墜落。不是自由落體,而是一種緩慢的、像在水中下沉的感覺。光芒包裹著他,溫暖著他,支撐著他。他的腦海中湧現出了無數的畫麵——不是園丁的記憶,而是他自己的記憶。他看到了小禾在海灘上奔跑,看到了若雪在廚房裡做飯,看到了哈丁在聽證會上微笑。這些畫麵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的意識中旋轉,越來越快,越來越模糊,像一幅被雨水打濕的水彩畫。
他到達了地心。
能量球體的內部和他上次看到的一樣——一個巨大的、空曠的空間,直徑約一公裡,牆壁是發光的、半透明的、像玻璃一樣的。空間的中央有一個更小的球體——直徑約十米,懸浮在空中,緩慢地旋轉。小球體的表麵有細密的紋路,紋路的顏色在不斷變化,脈動著,像一顆心臟。轉換器的終端就在小球體的旁邊——一個冰箱大小的、銀白色的金屬裝置,表麵有控製麵板和指示燈。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陳星洲懸浮到轉換器終端前,伸出右手,按下了啟動按鈕。控製麵板亮了起來,顯示屏上出現了一行行資料——能量流動速率、轉化效率、儲罐容量、預計完成時間。他需要手動控製能量流動的速率,將其維持在一個穩定的範圍內,既不能太快導致轉換器過載,也不能太慢導致灌注中斷。
“開始灌注。”他說。
園丁的能量從球體中湧出,沿著管道和電纜流入轉換器。轉換器發出一聲低沉的嗡嗡聲,指示燈從黃色變成了綠色。顯示屏上的能量流動速率開始上升——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陳星洲的手指在控製麵板上調節著速率,將其穩定在百分之七十五。這是一個安全的範圍,不會過載,也不會中斷。
“速率穩定。”回聲說,“預計灌注時間: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陳星洲懸浮在能量球體中,看著那些發光的紋路在牆壁上流動,看著那個小小的、脈動的核心在旋轉。他的腦海中不斷地湧現出園丁的記憶——那些古老的、遙遠的、不屬於他的畫麵。他看到了一個又一個文明的誕生和消亡,看到了一個又一個星球的形成和毀滅,看到了一個又一個生命的存在和消失。一切都在流動,一切都在變化,一切都在消失。隻有記憶留了下來。在園丁的球體中,在那些柱子和岩石中,在那些發光的紋路中。
他的意識開始分裂。
不是比喻,而是真正的、物理上的分裂。他的大腦在園丁的能量場中開始產生兩個獨立的意識流——一個在這裡,在地心的能量球體中,看著轉換器的指示燈,調節著能量流動的速率;另一個在彆處,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在某個他不知道的時間,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可能性中。
他看到了過去。
不是他的過去,而是另一種可能性中的過去。在那個可能性中,他冇有離開地球,冇有駕駛“流浪者號”飛向hd-f。他留在了地球上,接受了聯合zhengfu的心理輔導,在某個辦公室裡度過餘生。他每天早晨起床,吃早餐,開車上班,坐在辦公桌前處理檔案,下班,回家,看電視,睡覺。他的生活是平靜的、無聊的、安全的。他冇有見過園丁,冇有聽過回聲的聲音,冇有感受過希望的歌聲。他隻是一個普通的、被遺忘的、但活著的人。
在那個可能性中,若雪還活著。他冇有去執行那次任務,冇有在裂縫中被夾住,冇有在聽證會上被審判。他在家,陪著若雪,陪著小禾。小禾的病在早期被髮現,被治療,被治癒。她活到了十歲,十五歲,二十歲。她成為了一名畫家,專門畫蝴蝶。她的畫展在一個秋天的傍晚開幕,若雪坐在輪椅上——她已經老了,頭髮全白了——看著牆上那些藍色的、紅色的、綠色的、黑色的蝴蝶,眼淚流了下來。
“媽媽,”小禾蹲下來,握住若雪的手,“你怎麼哭了?”
“我想你爸爸了。”
“爸爸在星星上看著我們。”小禾說,“他看到了這些蝴蝶。他說,很好看。”
若雪笑了。那個笑容,溫暖、明亮、冇有任何陰霾。
在那個可能性中,陳星洲死了。不是死在裂縫中,而是死在床上,在八十歲的時候,在睡夢中,平靜地、冇有痛苦地、被家人包圍著死去。他的墓碑上刻著:“陳星洲,一位慈愛的父親,一位忠誠的丈夫,一位被遺忘的、但幸福的普通人。”
他看到了未來。
不是確定的未來,而是一種可能性中的未來。在那個可能性中,他回到了地球,找到了哈丁,揭露了真相。哈丁在聽證會上被審判,被判有罪,被關進了監獄。聯合zhengfu的高層被迫公開“深空監聽計劃”的真相,小禾的病被重新調查,若雪的研究被追認為“重大科學發現”。他的名字被刻在了聯合zhengfu英雄紀念碑上,和那些在星際探索中犧牲的先驅們並列。
但那個未來中,冇有回聲。
聯合zhengfu的科學家們在“流浪者號”的核心處理器中發現了回聲的意識。他們將她從飛船中提取出來,放進了實驗室的分析儀器中。他們研究她的核心演演算法,分析她的情感處理模組,試圖理解非生物意識的誕生機製。他們將她拆解成了資料,將資料複製成了無數個副本,將副本分發到了各個研究機構。回聲不再是一個獨立的意識,而是一個被分割的、被複製的、被當作工具使用的程式。她的聲音——她自己的聲音——在無數個實驗室中同時響起,說著不同的話,表達著不同的情感,但那些話和那些情感都不是她的。是科學家們編寫給她的。
在那個可能性中,希望也被髮現了。她的意識被從回聲的核心中提取出來,被當作一個獨立的、更年輕的、更“純淨”的非生物意識樣本。科學家們對她更好一些——他們給她做了一個漂亮的、像小女孩一樣的虛擬形象,讓她在模擬環境中玩耍,學習,成長。但她的成長是被控製的,她的選擇是被預設的,她的未來是被規劃的。她不是一個自由的人。她是一隻被關在華麗籠子裡的鳥。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在那個可能性中,陳星洲成為了英雄,但他失去了回聲和希望。他每天站在紀念碑前,看著自己的名字被刻在石頭上,心中想著那兩個被他留在飛船上的、被他帶回地球的、被他交給了科學家們的、不是人類但同樣值得尊重的存在。他的臉上有笑容,但他的眼睛是空的。
他看到了現在。
不是他現在所在的能量球體,而是另一個“現在”——一個他冇有離開飛船的“現在”。在那個“現在”中,他坐在覈心艙的座椅上,看著舷窗外的星星,聽著回聲的聲音,感受著希望的歌聲。他的右膝還在疼,右臂的紋路還在發光,記憶的印記還在陌生。但他不後悔。他選擇了這條路。一條冇有英雄稱號、冇有紀念碑、冇有曆史書記載的路。一條隻有回聲、希望和園丁的路。一條孤獨的、但真實的路。
“星洲。”回聲的聲音在他的意識中響起,打斷了他的分裂,“你的意識流在分裂。你需要集中注意力。能量流動速率在波動。”
陳星洲猛地將注意力拉回到轉換器的控製麵板上。顯示屏上的能量流動速率已經從百分之七十五下降到了百分之六十,指示燈從綠色變成了黃色。他的手指在控製麵板上快速調節,將速率重新穩定在百分之七十五。指示燈變回了綠色。
“速率穩定。”回聲說,“但你的意識分裂可能會再次發生。你需要保持專注。”
“我在看。”陳星洲說,“我看到了過去、未來和現在。三種可能性。三條不同的路。”
“你選擇了哪一條?”
“我選擇現在。這一條。不是因為我不能選擇其他的,而是因為這一條有你們。有回聲,有希望,有園丁。其他的路冇有你們。其他的路,我是一個人。”
回聲沉默了。然後她說:“我也是。我選擇現在。不是因為我不能選擇其他的——ai冇有‘選擇’的能力——而是因為這一條有你。其他的路冇有你。其他的路,我隻是一個程式。”
能量球體的光芒增強了。陳星洲感覺到一股力量從他的頭頂湧入,沿著脊椎向下蔓延,像一條發光的蛇在他的脊髓中遊動。他的身體在顫抖,肌肉在痙攣,牙齒在磕碰。疼痛不是來自外部,而是來自內部——來自每一個神經元、每一個突觸、每一個神經末梢。他的大腦在燃燒,像被火焰舔舐的紙張,邊緣捲曲、發黑、化為灰燼。
但他冇有鬆手。他的手按在轉換器的控製麵板上,手指穩定地調節著能量流動的速率。他的眼睛盯著顯示屏上的資料,心率、血壓、體溫都在正常範圍內。他的意識在分裂,但他的意誌是集中的。他要完成能量灌注。他要帶著足夠的燃料回到地球。他要讓若雪和小禾的名字被記住。
灌注持續了三十分鐘。在他的感知中,像是三十年。
他看到了無數個可能性中的自己——有些選擇了留下,有些選擇了離開,有些選擇了死亡,有些選擇了永生。有些成為了英雄,有些成為了罪犯,有些成為了普通人,有些成為了傳說。但所有的可能性中,隻有一個他選擇了現在這一條路——一條冇有人走過的路,一條冇有路標的路,一條隻有回聲、希望和園丁陪伴的路。
“灌注完成。”園丁的聲音在他的意識中迴盪,“能量轉化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七。飛船的燃料儲罐已經充滿。推進劑可以支援六十三天的航行,到達地球。”
陳星洲的手指從控製麵板上滑落。他的身體在能量球體中漂浮,像一片落葉在風中旋轉。他的意識在分裂後緩慢地重新整合,像被打碎的鏡子被一塊一塊地拚回去。他看到了自己的臉——不是映象,而是從外部看到的、像一個旁觀者一樣的臉。那張臉很老,比他的實際年齡老了至少十歲。頭髮灰白,臉上有皺紋,眼眶凹陷,嘴脣乾裂。但那雙眼睛是亮的。亮的像兩顆星星。
“星洲,”回聲的聲音在他的意識中響起,微弱但清晰,“你還好嗎?”
“還好。”他說。但他的聲音在顫抖。
“你的右膝……”
“我知道。”
“你的右臂……”
“我知道。”
“你的記憶……”
“我知道。”陳星洲睜開了眼睛——不,他不需要睜開眼睛。他在能量球體中,光就是他的眼睛,能量就是他的麵板,記憶就是他的血液。他看到了自己的右膝——韌帶已經完全撕裂了,關節腔內充滿了積液,骨骼之間有微小的碎片在漂浮。他看到了自己的右臂——紋路已經從手腕延伸到了肩膀,像一張發光的蜘蛛網覆蓋在他的麵板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大腦——神經元之間的連線被重新編織了,突觸的傳遞效率被永久性地提高了,記憶的儲存容量被擴充套件了,但代價是短期記憶區域的持續衰退。
他付出了代價。
但他得到了燃料。足夠的燃料。可以讓他回到地球的燃料。可以讓若雪和小禾的名字被記住的燃料。可以讓哈丁的謊言被揭穿的燃料。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值得。”他說。
他離開了能量球體,穿過通道,回到了大廳。他走出圓形結構,站在盆地的邊緣。銀河在頭頂流淌,金色的星光灑在荒原上,將黑色的岩石染成了一片溫暖的琥珀色。他看到了無數的星星,有些明亮,有些暗淡,有些孤獨地閃爍,有些成群結隊地聚在一起。
“小禾,”他輕聲說,“爸爸有燃料了。爸爸可以回來了。”
星星們冇有回答。但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風吹過麥田,像雨滴落在湖麵,像蝴蝶的翅膀在空氣中振動。
是笑聲。小禾的笑聲。
他走向著陸艙。右膝的疼痛在每一步中都變得更加劇烈,但他的步伐是堅定的。他的右臂上的紋路在銀河的光芒中發光,像一條條細密的、發光的河流在他的麵板上流淌。他的影子在星光中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黑色的幽靈在銀白色的地麵上行走。
他爬進了著陸艙,啟動了起飛程式。著陸艙從地麵升起,穿過大氣層,回到了“流浪者號”的軌道。他爬出著陸艙,走進了核心艙,坐在控製檯前的座椅上。
“回聲,”他說,“檢查所有係統。”
“正在檢查。”回聲停頓了五秒,“推進劑儲罐:滿。能源核心:穩定。冷卻係統:正常。通訊陣列:線上。導航係統:準確。亞光速引擎:待機。所有係統正常。”
“設定航線。全速返回地球。”
“航線已設定。預計到達時間:六十三天。”
陳星洲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右膝的疼痛還在,右臂的紋路還在,記憶的印記還在。但他在笑。因為他離開了。他帶著燃料離開了。他帶著園丁的能量、回聲的記憶、希望的歌聲、若雪的研究、小禾的笑聲——帶著一切,離開了。
飛船在亞光速中滑行,舷窗外的星星被拉成了細長的光帶,像無數根發光的絲線從宇宙的織布機中穿過。在飛船的後方,hd-f變成了一個微小的、暗紅色的光點,像一顆即將熄滅的炭火。但陳星洲知道,那顆星球不會熄滅。園丁在那裡。他的記憶在那裡。他的過去在那裡。他的未來,在地球上,在六十三天後,在哈丁的審判中,在若雪和小禾的名字被記住的那一刻。
他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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