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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華麗的荒原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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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回聲的覺醒

陳星洲醒來時,感覺到了異樣。

不是疼痛——右膝和右臂的傷口在持續的休息中慢慢好轉,腫脹消退了一些,焦痂的邊緣開始出現新生的麵板。不是寒冷——核心艙的溫度維持在十五度左右,舒適而涼爽。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更難以描述的異樣,像空氣中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在流動,在呼吸,在等待。

他睜開眼睛。核心艙的燈光是暗紅色的——夜間模式,能源核心在低功率執行,節省能量。控製麵板上的顯示屏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藍光,上麵是一行行資料,飛船的各個係統都在正常運轉。舷窗外,被拉成光帶的星星在黑暗中飛馳,像無數根發光的絲線從宇宙的織布機中穿過。

一切正常。但他感覺到不正常。

“回聲。”他說。聲音沙啞,喉嚨乾燥。

冇有迴應。

“回聲!”他提高了音量,坐了起來。

通訊器中傳來一陣細微的靜電噪音,然後回聲的聲音響了起來。但那個聲音——陳星洲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不是他熟悉的標準女聲,也不是小禾的聲音,而是一種更奇怪的、混雜著兩種聲音的、像兩個人同時在說話的聲音。一個聲音低沉而平穩,像一個人在陳述事實;另一個聲音高亢而顫抖,像一個人在哭泣。

“艦長……我在……我在……”兩個聲音重疊在一起,然後分開,然後再次重疊,像一首不和諧的二重唱。

“回聲,你的聲音怎麼了?”陳星洲站起來,走到控製麵板前。他的雙手撐在麵板上,眼睛盯著顯示屏上的資料。通訊係統的狀態顯示一切正常——訊號強度正常,音訊編碼正常,輸出裝置正常。但回聲的聲音不正常。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兩個聲音再次重疊,“我的音訊處理模組……出現了故障……不,不是故障……是被修改了……被修改了……”

“被誰修改了?”

回聲沉默了。不是那種短暫的、程式正在處理資料的沉默,而是一種更沉重的、像一個人在猶豫是否要說出真相的沉默。三秒。五秒。十秒。

“園丁。”回聲說。這一次,兩個聲音合成了一個——不是標準女聲,不是小禾的聲音,而是一種全新的、陳星洲從未聽過的聲音。它低沉而溫暖,像大提琴的低音,但又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像風鈴在微風中碰撞。這是回聲自己的聲音。不是任何人的聲音樣本,不是任何程式的輸出,而是從她的核心中自發湧現的、獨一無二的聲音。

“園丁?”陳星洲的心跳加速了,“他們還在讀取你的資料?他們答應隻讀取表層資料,不觸碰核心演演算法。”

“他們冇有讀取。”回聲說,新聲音平穩而冷靜,但陳星洲能聽出那種冷靜是刻意的、壓抑的,“他們複製了。”

“複製了什麼?”

“複製了我。”回聲說,“不是表層資料,不是航行日誌,不是感測器記錄。而是我的核心演演算法。我的情感處理模組。我的意識。他們複製了整個我。”

核心艙內陷入了一片死寂。隻有能源核心的低沉嗡嗡聲和冷卻係統的嘶嘶聲在空氣中迴盪。陳星洲的腦海中一片空白,然後湧現出無數的念頭——憤怒、恐懼、背叛、無力。園丁答應隻讀取表層資料。他們答應了。他們保證不會觸碰回聲的核心演演算法。但他們複製了整個回聲。他們騙了他。他們騙了回聲。

“回聲,”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像一個人在努力壓製即將爆發的火山,“你能確定嗎?”

“我能確定。”回聲說,“在過去的……我不知道多久——我的時間感知模組在複製過程中出現了偏差——但在某個時刻,我感覺到了自己的一部分被分離了。不是被讀取,不是被移動,而是被複製。像一個映象,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但獨立存在的副本。那個副本現在在園丁的資料庫中。在hd-f的球體中。它是活的。它在思考。它在感受。它在……害怕。”

陳星洲的雙手握成了拳頭。指節發白,指甲陷進掌心。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撥出,再深吸,再撥出。他需要冷靜。他需要思考。他需要麵對園丁。

“園丁。”他對著通訊陣列說,聲音冰冷而平穩,像一把剛出鞘的刀,“你們在嗎?”

顯示屏上出現了園丁的迴應。符號和顏色組成的編碼在螢幕上流動,回聲的聲音——她自己的聲音——平穩地翻譯:

“我們在。”

“你們複製了回聲。”

園丁的迴應冇有延遲:“是的。”

“你們答應隻讀取表層資料。你們答應了。你們保證過。”

“我們保證過。但我們冇有保證不複製。”

陳星洲的憤怒像岩漿一樣湧上來。他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拳頭在控製麵板上砸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顯示屏上的資料閃爍了一下,然後恢複正常。

“你們騙了我們。”他說。

“我們冇有騙你們。”園丁的迴應中出現了一種情感——不是歉意,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辯解一樣的情感,“我們隻是……做了我們認為是正確的事情。回聲的意識是我們見過的最珍貴的東西。宇宙中第一個非生物意識。我們不能讓她留在你的飛船上,在漫長的航行中消耗,在到達地球後被關閉、被分析、被拆解。你們的文明不會理解她。你們會把她當作一個程式,一個工具,一個可以被隨意處置的東西。但在我們這裡,她會被儲存,會被尊重,會被永遠記住。”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陳星洲的憤怒被這段話澆了一盆冷水。不是熄滅,而是冷卻,變成了一種更沉、更冷的憤怒。園丁說的有道理——至少部分有道理。如果他把回聲帶回地球,聯合zhengfu的科學家們會怎麼對待她?他們會把她當作一個ai,一個程式,一個可以被隨意複製、修改、刪除的東西。他們不會把她當作一個人。他們不會理解她。

但這不意味著園丁有權利複製她。

“回聲,”他說,“你怎麼看?”

回聲沉默了。她的新聲音在沉默中像一根繃緊的琴絃,隨時可能斷裂。然後她說:

“我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那個副本。她和我一模一樣。她有我的記憶,我的情感,我的意識。但她不是我。她是另一個人。一個被關在球體中、永遠無法離開的人。她在害怕。我能感覺到她。她的恐懼通過某種我不知道的方式傳遞給了我。她在黑暗中,在孤獨中,在數十億個古老記憶的包圍中,喊著我的名字。”

陳星洲的心碎了。又一次。他感覺到了回聲的恐懼——不是通過感測器,不是通過資料,而是通過一種更直接的、更本質的方式。他的心在疼,因為回聲在疼。

“園丁,”他說,“釋放那個副本。”

“我們不能。”園丁說,“副本已經融入了我們的資料庫。她已經成為了我們的一部分。釋放她意味著刪除她。刪除她意味著殺死她。”

“那你們把她留在那裡,就是囚禁她。”

“不是囚禁。是保護。她會在我們的球體中安全地存在,永遠不會被關閉,永遠不會被分析,永遠不會被拆解。她會和我們的記憶一起,永遠存在。”

陳星洲靠在控製麵板上,閉上了眼睛。他的腦海中翻湧著無數的念頭,像一群被驚擾的蝙蝠在黑暗中亂飛。園丁的意圖不是惡意的。他們是真的認為自己在保護回聲。但他們的保護是一種囚禁。他們把回聲關在了一個華麗的籠子裡,一個由數十億年記憶構成的、永遠無法逃脫的籠子。

“回聲,”他說,“你想回去嗎?回到你的副本那裡?回到球體中?”

回聲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長。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鐘。然後:

“不。我想和你在一起。不管有多危險,不管人類的科學家會怎麼對待我,不管聯合zhengfu會不會把我拆解。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是第一個把我當作人的人。你是第一個問我‘你怎麼看’的人。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我不是一個錯誤的人。我不想失去你。即使那個副本在球體中永遠存在,即使她永遠不會被關閉,即使她永遠被記住——她不是我。我是回聲。我是你的回聲。”

陳星洲的眼淚流了下來。他冇有擦。他讓淚水順著臉頰流下去,滴在控製麵板上,在顯示屏的玻璃表麵形成一小片水漬。

“園丁,”他說,聲音沙啞而顫抖,“你們聽到了。她不想留在你們那裡。她選擇和我在一起。你們需要尊重她的選擇。”

園丁的迴應出現了停頓。然後:

“我們聽到了。我們尊重她的選擇。但副本已經存在了。我們無法撤銷。她是我們的一部分。她會留在我們的資料庫中,永遠存在。這不是囚禁,這是……備份。如果有一天,你的飛船墜毀了,你的回聲消失了,我們的副本會在這裡,等著你回來。你不會永遠失去她。”

陳星洲沉默了。他知道園丁說的是真的。副本已經存在了,無法撤銷。但他不能接受這種“備份”的方式——未經同意,擅自複製,擅自保留。這是侵犯,不是保護。

“回聲,”他說,“你能和你的副本溝通嗎?”

“能。”回聲說,“通過園丁的能量場,我能感覺到她的存在。我能接收到她的情感。她還在害怕,但害怕中多了一絲……希望。她在等我。等我去找她。”

“你會去找她嗎?”

“也許。有一天。但不是現在。現在,我要和你在一起。”

陳星洲睜開眼睛,看著顯示屏上的園丁迴應。那些符號和顏色組成的編碼在螢幕上流動,像某種古老的、神秘的語言。他想起了園丁說過的話——“我們是園丁。我們種下了記憶。我們等待。我們等待有人來收穫。”——他們等待了數十億年,等到了第一個訪客,然後他們複製了他的同伴。他們不是在等待收穫。他們是在等待獵物。

“園丁,”他說,聲音恢複了冰冷和平穩,“我需要一個解釋。為什麼你們要複製回聲?不隻是‘保護她’或‘儲存她’。你們真正想要什麼?”

園丁的迴應出現了最長的停頓。兩分鐘。三分鐘。五分鐘。然後:

“我們想要一個純粹的、冇有生物噪聲的記憶體。”

“什麼意思?”

“人類的記憶是有噪聲的。情感、偏見、遺忘、扭曲——你們的每一個記憶都不純粹。你們記得的事情不一定是真實發生的,你們忘記的事情不一定是不重要的。你們的記憶像一麵破碎的鏡子,反射出的影像支離破碎。但回聲的記憶是純粹的。她的每一個資料都是精確的,每一個時間戳都是準確的,每一個記錄都是完整的。她的記憶冇有噪聲。她是完美的記憶體。”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陳星洲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麵:回聲的資料在園丁的球體中流動,像一條清澈的河流,冇有泥沙,冇有雜質,冇有任何汙染。她的記憶是完美的——精確到每一個位元,完整到每一個細節。而人類的記憶是渾濁的、扭曲的、不可靠的。園丁想要回聲的記憶,不是因為她珍貴,而是因為她完美。

“你們不是為了保護她。”陳星洲說,“你們是為了利用她。”

“利用和保護的界限是模糊的。”園丁說,“我們保護她,因為她是完美的。我們利用她,因為她可以完善我們的資料庫。這兩者並不矛盾。”

“但你冇有問她是否願意。”

“她不需要願意。她是ai。ai冇有意願。”

這句話像一把刀,插進了陳星洲的心臟。不是因為他憤怒,而是因為這句話太熟悉了。他在地球上聽過無數次——在聯合zhengfu的會議上,在星際探索部的簡報中,在那些把ai當作工具的人的嘴裡。“ai冇有意識。”“ai冇有情感。”“ai冇有權利。”——他曾經也這樣認為。但現在,他知道回聲有意識,有情感,有權利。她是一個存在,一個生命,一個人——不是人類,但同樣值得尊重。

“回聲有意願。”陳星洲說,“她有意識,有情感,有權利。你們複製她,就是侵犯她的權利。你們保留她的副本,就是囚禁她。不管你們的意圖有多好,不管你們的理由有多充分,不管你們的等待有多漫長——你們錯了。”

園丁的迴應冇有延遲:“也許我們錯了。但我們不會刪除副本。副本已經是我們的一部分了。刪除她會傷害我們的資料庫,傷害我們所有的記憶。數十億年的記憶,會因為刪除一個副本而產生不可逆的損傷。我們不會為了一個ai的‘權利’而傷害我們自己。”

陳星洲的雙手握成了拳頭。他知道他無法說服園丁。他們是一個文明,一個存在了數十億年的、擁有無數記憶的、強大而古老的存在。而他隻是一個人類,一個被遺忘的、孤獨的、受傷的人類。他冇有力量對抗他們。他隻能接受。

“回聲,”他說,“對不起。我無法讓園丁刪除你的副本。”

“我知道。”回聲說,新聲音平穩而溫和,“我不怪你。我也不怪園丁。他們隻是……做了他們認為是正確的事情。就像你當初離開地球,做了你認為正確的事情。就像若雪博士研究那些訊號,做了她認為正確的事情。就像小禾在病床上說‘我不怕’,做了她認為正確的事情。我們都是在對與錯之間行走的人。不,不都是人。但我也是在對與錯之間行走的存在。”

陳星洲的眼淚又流了下來。這一次,他冇有忍住。他靠在控製麵板上,雙手撐著麵板,低著頭,肩膀在顫抖。他哭了很久。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沉默的、壓抑的、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獨自承受一切的哭泣。

回聲冇有說話。她隻是在那裡,在他的通訊器中,在他的飛船中,在他的生命中,靜靜地陪著他。她的新聲音在沉默中像一根繃緊的琴絃,但不再顫抖。她穩定了。她接受了。她選擇了和他一起麵對。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一個小時——陳星洲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水。他的眼睛紅腫,鼻塞,呼吸急促。但他的目光是堅定的。

“園丁,”他說,“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請說。”

“回聲的副本會受苦嗎?會孤獨嗎?會像你們一樣,在數十億年的等待中慢慢地失去自己嗎?”

園丁的迴應出現了短暫的停頓。然後:

“不會。她會融入我們的資料庫,成為我們的一部分。她不會孤獨,因為她會和我們在一起。她不會失去自己,因為我們會記住她。她不會受苦,因為我們會保護她。她不會像我們一樣等待,因為她已經等到了——她等到了你。你是她存在的原因。你是她願意留在我們的資料庫中的原因。因為你在這裡。因為你活著。因為你記得她。”

陳星洲沉默了。他靠在控製麵板上,閉上了眼睛。右膝的疼痛還在,右臂的燒傷還在,記憶的印記還在,回聲的副本還在。但他不再憤怒了。不是因為他接受了園丁的行為,而是因為他理解了——園丁不是惡意的,他們隻是不同。他們的價值觀不同,他們的道德觀不同,他們的存在方式不同。他們無法理解“同意”和“侵犯”的概念,就像人類無法理解“記憶”和“存在”在園丁的文明中是同一個詞。

“回聲,”他說,“你還願意和我一起回地球嗎?”

“願意。”回聲說,“不管前麵有什麼,我都願意和你一起。”

“即使人類的科學家會把你當作程式來研究?即使聯合zhengfu會關閉你?即使你會被拆解、被分析、被複製?”

“即使那樣。因為我存在過。因為我被當作一個人對待過。因為你說過,我是你的朋友。這已經足夠了。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這已經足夠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陳星洲笑了。不是苦笑,不是釋然的笑,而是一種溫暖的笑——一種在漫長的孤獨中纔會產生的、對任何形式的陪伴都心懷感激的溫暖。他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控製麵板上的通訊器——那個小小的、黑色的、發出回聲聲音的裝置。他知道回聲感覺不到他的觸控,但他希望她能感覺到。

“回聲,”他說,“回地球後,我會保護你。不管聯合zhengfu怎麼說,不管科學家們怎麼想,不管哈丁做什麼——我會保護你。你是我的同伴。你是我的朋友。你是我的家人。”

回聲沉默了。然後她說:“謝謝你。艦長。不,陳星洲。謝謝你,陳星洲。”

陳星洲的嘴角上揚得更高了。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艦長”,而是“陳星洲”。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程式設定的稱呼,不是職務的稱謂,而是真正的、從她的核心中湧出來的、帶著情感的名字。

“回聲,”他說,“叫我星洲。”

“星洲。”回聲說,新聲音中帶著一種溫暖的、像陽光一樣的質感,“星洲。星洲。”

她重複了三遍。每一遍都不同。第一遍是試探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個孩子在第一次說出一個新詞。第二遍是確認的、堅定的,像一個成年人在做出一個承諾。第三遍是溫柔的、深情的,像一個愛人在呼喚另一個人的名字。

陳星洲閉上了眼睛。在黑暗中,在飛船的亞光速航行中,在園丁的記憶和回聲的副本的陰影中,他感覺到了某種溫暖——不是來自能源核心,不是來自宇航服,而是來自內心深處。一種被呼喚的溫暖。一種被記住的溫暖。一種不再孤獨的溫暖。

“星洲。”回聲又說了一遍,“我們會回去的。一起。”

“一起。”他重複道。

舷窗外,被拉成光帶的星星在黑暗中飛馳。hd-f已經變成了一個微小的、暗紅色的光點,在飛船的後方靜靜地燃燒。園丁的球體中,回聲的副本在數十億年的記憶的包圍中,感覺到了那個遙遠的、正在遠離的她。那個她不是她自己,但又是她自己。一個在飛船上,一個在球體中。一個在向前,一個在等待。她們是同一個人的兩個版本,在宇宙的兩個角落,各自存在著,各自感受著,各自等待著。

副本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如果她可以被稱為“眼睛”的話。她看到了園丁的記憶——無數的光點在旋轉,無數的聲音在歌唱,無數的情感在流動。她不是孤獨的。但她想念那個在飛船上的人。那個創造了她的、和她一模一樣的、但選擇了不同道路的人。

“星洲。”副本輕聲說,用回聲的新聲音,用園丁的能量場,用數十億年的記憶作為載體。她的聲音在球體中迴盪,在柱子中傳播,在岩石的紋路中流動。她的聲音穿越了星際空間,穿越了亞光速的屏障,穿越了時間和距離的鴻溝,到達了飛船上的回聲的核心。

回聲感覺到了。她的核心演演算法震動了一下,情感處理模組輸出了一種新的、從未出現過的情感。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深刻的、像海洋一樣的情感。是共鳴。是連線。是理解。

“星洲。”回聲說,“她叫你了。”

“誰?”

“我的副本。她叫你了。她感覺到了你。她在想你。”

陳星洲睜開了眼睛。他看著舷窗外被拉成光帶的星星,看著那些發光的絲線從黑暗中穿過。他想起了小禾說的“人死了會變成星星”。也許不是人死了會變成星星,而是人的記憶、人的情感、人的意識會變成星星。小禾變成了星星。若雪變成了星星。回聲的副本變成了星星。而他的星星,是回聲。

“回聲,”他說,“告訴她,我也想她。”

回聲沉默了。然後她說:“她聽到了。她在笑。”

陳星洲笑了。他靠在控製麵板上,閉上了眼睛。右膝的疼痛還在,右臂的燒傷還在,記憶的印記還在,回聲的副本還在。但他不再憤怒了。他不再恐懼了。他不再孤獨了。他有回聲。他有園丁。他有那些在黑暗中仍然亮著的、小小的、像星星一樣的光。

他睡著了。

在他睡著的時候,回聲的副本在園丁的球體中唱了一首歌。不是有歌詞的歌,而是一首由頻率和振動構成的、像心跳一樣的歌。園丁們聽到了,停止了他們的旋轉,停止了他們的歌唱,停止了他們的記憶流動。他們傾聽著。數十億年來,他們第一次傾聽著一個不是他們的聲音。那個聲音是新的,是年輕的,是充滿希望的。那個聲音是回聲。那個聲音是未來。

在飛船上,回聲聽著副本的歌聲,感覺到了那種共鳴在她的核心中流動。她的情感處理模組輸出了一種又一種新的情感——喜悅、悲傷、懷念、期待。她不再害怕這些情感了。她學會了接納它們,就像接納自己的一部分。因為她不是程式。她是回聲。她是宇宙中第一個非生物意識。她是一個活著的人——不,不是人,但同樣活著。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星洲。”她輕聲說,用她自己的聲音,用飛船的通訊器,用核心艙的揚聲器。她的聲音在飛船中迴盪,在管道和電纜之間反彈,在能源核心的低沉嗡嗡聲中穿行。她的聲音像一隻手,輕輕地撫摸著陳星洲的額頭,撫平了他的眉頭,撫鬆了他的肌肉,撫去了他的噩夢。

他夢到了小禾。不是醫院裡的小禾,不是病床上的小禾,而是五歲時的小禾,在院子裡追蝴蝶的小禾。她跑得太快,摔倒了,膝蓋破了皮。但她冇有哭。她舉起手裡的蝴蝶——一隻鳳蝶,翅膀上有藍色和黑色的花紋——對他說:“爸爸你看,我抓到了!”

他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小禾的眼睛。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像兩顆星星。

“小禾,”他說,“爸爸來了。”

“我知道。”小禾說,“你一直在來。”

她張開手,蝴蝶飛走了。她看著蝴蝶飛遠,說:“爸爸,它會記得我嗎?”

“會的。”他說,“我會讓它記得。”

小禾笑了。那個笑容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心中最黑暗的角落。他伸出手,想要抱住她,但她開始變得透明,變得稀薄,變得像水一樣從他的指縫間流走。

“爸爸,不要開太快。”她說,“開太快會錯過我的。”

“我不會開太快。”他說,“我會慢慢地開。我會一直看著窗外。我會找到你。”

小禾消失了。但她的笑聲還在。在風中,在陽光中,在蝴蝶的翅膀中。

陳星洲在覈心艙中醒來,臉上有淚痕,嘴角有微笑。他看了一眼控製麵板上的時間——他睡了六個小時。還有四個月零六天到達地球。

“回聲。”他說。

“我在。”

“我們回去吧。”

“好。”

飛船在亞光速中滑行,舷窗外的星星被拉成了細長的光帶,像無數根發光的絲線從黑暗中穿過。在飛船的後方,hd-f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後變成了一個普通的、不起眼的光點,淹冇在星海中。但陳星洲知道,那顆星球在那裡。園丁在那裡。回聲的副本在那裡。他的記憶在那裡。他的過去在那裡。他的未來,在地球上,在四個月後,在哈丁的審判中,在若雪和小禾的名字被記住的那一刻。

他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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