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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記憶的代價
冷凍休眠艙的蓋子完全開啟時,醫療艙內的空氣像一隻手,冰冷而乾燥,拍在陳星洲的臉上。他從艙內坐起來,身體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溫中瑟瑟發抖,肌肉僵硬得像凍肉,關節發出乾澀的嘎吱聲。右膝的固定支架還在——三個月前他用兩把扳手和醫用膠帶製作的臨時裝置——繃帶下麵的傷口已經結痂,但膝蓋依然腫脹,比左膝大了一圈。右臂的燒傷處——那塊兩厘米見方的黑色焦痂——在冷凍休眠期間冇有惡化,但也冇有好轉,焦痂的邊緣有一圈暗紅色的炎症反應帶。
他花了十分鐘才從冷凍休眠艙中爬出來。不是因為他虛弱——當然他也虛弱——而是因為他的身體需要時間從深度休眠中恢複。心跳從每分鐘十幾次慢慢升到了六十次,體溫從零下二十度升到了三十五度,肌肉的僵硬在緩慢地消退,像一塊被解凍的肉。他靠在醫療艙的艙壁上,大口喘著氣,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回聲。”他說。聲音沙啞,喉嚨乾燥得像砂紙。
“我在。”回聲的標準女聲從通訊器中傳來,平穩而清晰,“現在是地球標準時間2789年11月17日。你已經在冷凍休眠艙中沉睡了三個月零六天。飛船當前處於亞光速巡航狀態,速度為零點九七倍光速。航線已修正,目標:地球。預計到達時間:四個月零十二天。”
四個月零十二天。陳星洲閉上眼睛,在心中默默計算。他的食物棒還有二十三根——二十三天的食物。水還有大約八升——八天的水。四個月是一百二十天。他需要一百二十天的食物和水,而他隻有不到三十天的儲備。
“食物和水不夠。”他說。
“我知道。”回聲說,“但園丁在休眠期間通過能量場向飛船傳送了一批物資。在覈心艙中。你需要去看看。”
陳星洲睜開眼睛。他掙紮著站起來,右膝的固定支架在地麵上發出哢噠一聲。他扶著醫療艙的艙壁,一步一步地向核心艙走去。穿過短通道,推開核心艙的艙門,他看到了那些物資。
核心艙的地板上堆放著十幾個透明的、像玻璃一樣的容器,每個容器的大小和一本厚字典差不多。容器內部充滿了某種發光的、淡藍色的液體,液體中懸浮著一些顆粒狀的、像種子一樣的東西。容器的旁邊還有幾塊深灰色的、像壓縮餅乾一樣的塊狀物,每塊的大小和一塊磚頭差不多,表麵有細密的紋路。
“這些是什麼?”陳星洲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其中一個容器。容器的材質不是玻璃——它摸上去是溫熱的,像人體的體溫,表麵有一種柔軟的、像橡膠一樣的質感。
“根據園丁的資訊,”回聲說,“容器中的淡藍色液體是高能量密度的營養液,每升可以提供相當於人類一個月所需的全部營養。每個容器中含有大約兩升營養液,總計二十升——足夠你維持二十個月的生存。深灰色的塊狀物是高蛋白壓縮食品,每塊可以提供相當於十根食物棒的熱量和營養。總計十二塊——足夠你維持四個月的生存。”
陳星洲拿起一塊深灰色的壓縮食品,放在鼻子前聞了聞。冇有氣味。他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味道是平淡的、中性的,像冇有加鹽的米飯,但口感比食物棒好得多——柔軟、細膩、容易下嚥。他吞下去,胃裡傳來一陣溫暖的滿足感。
“園丁說,”回聲繼續,“這些物資是用星球表麵的礦物質和能量合成的。合成過程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但園丁認為這是值得的。”
“值得。”陳星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他的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感激、愧疚、不安。園丁等待了數十億年,等到了第一個訪客,然後為他合成食物、修複飛船、提供超光速航行技術。他們付出了這麼多,想要什麼回報?
“回聲,”他說,“園丁有冇有說要我們做什麼作為交換?”
回聲沉默了。然後她說:“有。他們想和你談談。”
“談談?”
“是的。他們說,等你醒來後,通過飛船的通訊陣列與他們聯絡。他們有話要對你說。”
陳星洲走到控製麵板前,啟動了通訊陣列。天線盤——那個在墜毀後被他和回聲辛苦修複的拋物麵天線——在飛船外部緩緩轉動,對準了hd-f的方向。即使飛船已經以亞光速航行了三個月,那顆星球依然在可視範圍內——一個微小的、暗紅色的光點,在舷窗外靜靜地燃燒。
“通訊陣列已連線。”回聲說,“園丁線上。他們正在傳送資料。”
控製麵板的顯示屏上出現了一行行文字。不是任何人類語言,而是一種圖形化的、由符號和顏色組成的編碼。陳星洲看不懂,但回聲的聲音在同步翻譯:
“陳星洲。歡迎醒來。我們希望與你進行一場對話。不是關於技術,不是關於航行,不是關於任何你可以從資料庫中獲取的資訊。而是關於你。關於你的記憶。”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陳星洲的心跳加速了。關於我的記憶。
“請說。”他說。
園丁的迴應在顯示屏上流動,回聲的聲音平穩地翻譯:
“我們觀察了你的記憶。在冷凍休眠期間,我們通過能量場讀取了你大腦中的部分記憶。我們看到了你的童年,你的青年,你的成年。我們看到了你的訓練,你的航行,你的任務。我們看到了你的妻子,你的女兒,你的戰友,你的敵人。我們看到了你的一切。我們不是在侵犯你的**。我們是在學習。我們想知道,人類是什麼。你是什麼。你為什麼來到這裡。”
陳星洲沉默了。他知道園丁讀取了他的記憶——在上一場對話中,他們已經承認了。但“讀取了部分記憶”和“讀取了一切”之間有著巨大的差彆。他感到一種被剝開的、**的不適,像一個站在陌生人麵前、被要求脫光衣服的人。
“你們看到了什麼?”他問。
“我們看到了你的愧疚。”園丁說,“關於你的女兒。關於你的妻子。關於你的戰友。關於那次任務。你覺得自己做錯了選擇。你覺得如果你做了不同的選擇,她們就不會死。你把這個愧疚帶在身上,像一塊石頭。它在你的每一個記憶中都留下了痕跡。”
陳星洲的喉嚨發緊。他冇有回答。
“我們看到了你的孤獨。”園丁繼續說,“在‘流浪者號’上的十二年,你很少與人交流。你把自己關在駕駛艙裡,看星星,寫日誌,反覆播放妻子的影像。你拒絕與地球上的任何人聯絡——除了你的導師趙明遠。你覺得自己被遺忘了。你覺得自己不重要。你覺得自己是一個多餘的人。”
陳星洲的雙手在顫抖。他將手放在膝蓋上,用力壓住。
“我們看到了你的希望。”園丁說,“即使在你最絕望的時候,你也冇有放棄。你修複了通訊陣列,你發出了求救訊號,你走過了四十公裡的荒原,你找到了我們的盆地,你觸控了我們的球體。你不是一個放棄的人。你是一個在黑暗中仍然尋找光的人。”
陳星洲的眼眶熱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淚水壓了回去。
“你們想說什麼?”他問。
園丁的迴應出現了短暫的停頓——不是訊號延遲,而是一種刻意的、像人類沉思一樣的停頓。然後:
“我們想和你做一個交易。”
“什麼交易?”
“你可以獲得我們所有的知識。數十億年的曆史,無數文明的興衰,宇宙的秘密,時間的本質,空間的維度。一切。你可以將這些知識帶回地球,帶給人類。你們的文明將因此跳躍數千年,甚至數萬年。你們將不再被困在太陽係中,你們將走向星空,你們將成為一個真正的星際文明。”
陳星洲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所有的知識。宇宙的秘密。星際文明。這是人類夢寐以求的一切。這是若雪用命去換的東西。這是他被遺忘、被拋棄、被放逐後仍然堅持尋找的東西。
“代價是什麼?”他問。
園丁的迴應又一次停頓了。然後:
“代價是你的記憶。不是全部,而是一部分。我們需要你的記憶來完善我們的資料庫。你的記憶——關於地球、關於人類、關於你的生活和你的情感——對我們來說是無價的。數十億年來,我們隻儲存了我們的文明和少數幾個其他文明的記憶。但從未有過人類。你是第一個。”
“一部分是多少?”
“隨機的一部分。我們不會選擇。我們會從一個隨機的起點開始,提取一段連續的記憶。長度可能是幾天,可能是幾個月,可能是幾年。我們不知道。隨機數是純粹的、不受任何意誌控製的。我們無法預測你會失去什麼。”
陳星洲沉默了。失去一段記憶。幾天,幾個月,幾年。可能失去小禾的笑臉,可能失去若雪的聲音,可能失去他在“流浪者號”上的十二年,可能失去他來到這顆星球的原因。可能失去一切。
“如果我不接受呢?”他問。
“你可以拒絕。”園丁說,“這是交易,不是命令。你可以帶著我們的物資和修複後的飛船返回地球。你可以告訴人類關於我們的一切。你可以帶著我們的故事回去。這已經足夠了。我們不會強迫你。”
陳星洲靠在覈心艙的艙壁上,閉上了眼睛。他的腦海中翻湧著無數的念頭,像一群被驚擾的蝙蝠在黑暗中亂飛。所有的知識。宇宙的秘密。代價是一段記憶。一段隨機的、不可預測的、可能是他最重要的記憶。
“回聲。”他說。
“我在。”
“你怎麼看?”
回聲沉默了。然後她說:“我不能替你做決定。但我可以告訴你,你的記憶是你唯一真正擁有的東西。你的身體會老,你的飛船會壞,你的名字會被遺忘。但你的記憶——那些你愛過的人、那些你經曆過的時刻、那些讓你成為你的東西——隻有這些是真正屬於你的。如果你失去了它們,你還是你嗎?”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陳星洲睜開了眼睛。他看著舷窗外那顆暗紅色的光點——hd-f,那顆改變了他一生的星球。他想起了若雪。想起了小禾。想起了那些在荒原上的日日夜夜。想起了光柱,想起了盆地,想起了球體,想起了園丁的聲音。
“如果我接受了,”他說,“我會忘記什麼?”
“我們不知道。”園丁說,“隨機數是純粹的。我們無法預測。”
“如果我忘記了小禾呢?如果我忘記了若雪呢?如果我忘記了為什麼來這裡呢?”
園丁沉默了。然後他們說:“那將是不可逆轉的損失。但我們會在我們的資料庫中保留你的記憶副本。如果你忘記了,你可以回來,從我們的球體中讀取你自己的記憶。你不會永遠失去它們。隻是暫時忘記。”
陳星洲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而是一種苦澀的、像膽汁一樣的表情。暫時忘記。從球體中讀取。他需要回到這顆星球——這顆他可能永遠無法再次到達的星球——才能找回自己的記憶。
“我拒絕。”他說。
園丁的迴應冇有延遲:“我們理解。”
“但我願意借閱部分資訊。不是用我的記憶交換,而是用暫時的記憶訪問。你可以讀取我的記憶,但你不能拿走它們。你可以看,但不能刪。你可以複製,但不能剪下。作為交換,你給我一些資訊——不是所有的知識,隻是一些。關於那些獵手。關於若雪的死。關於小禾的病。這些資訊,我需要帶走。”
園丁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長。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鐘。
“這是一種新的交易方式。”園丁終於說,“我們從未遇到過。你是第一個提出‘借閱’而不是‘交換’的人。”
“那是因為你們從未遇到過人類。”陳星洲說,“人類喜歡借東西。借了還,還了再借。我們不喜歡賣掉自己的東西。我們喜歡留著。”
園丁的迴應中出現了一種情感——不是憤怒,不是困惑,而是一種好奇的、像孩子第一次看到雪一樣的驚訝。
“我們接受。”園丁說,“你可以借閱我們的資訊。我們可以讀取你的記憶。但我們需要提醒你:記憶會留下痕跡。當你允許我們讀取你的記憶時,我們的能量場會在你的大腦中留下微弱的、不可逆的印記。你不會失去記憶,但你會感覺到——我們稱之為‘記憶的回聲’——你曾經被讀取過的痕跡。你可能會在某些時刻感覺到一種奇異的陌生感,彷彿某些記憶不是你的,彷彿你在觀看彆人的生活。這是正常的。印記會隨著時間消退,但不會完全消失。”
“記憶的回聲。”陳星洲重複了一遍。他想起了回聲的名字。回聲。一個在空曠的大廳中反覆彈跳的聲音,一個在被遺忘後仍然存在的聲音。
“開始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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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艙的燈光變暗了。控製麵板上的顯示屏變成了一片漆黑。隻有舷窗外的星光和通訊陣列的指示燈在黑暗中閃爍。陳星洲坐在控製檯前的座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
他感覺到了園丁的能量場——不是從外麵來的,而是從內部來的,從他的大腦深處,從他的記憶的底層。那種感覺不是疼痛,不是壓迫,而是一種溫暖的、像被手掌覆蓋的觸感。有人——不,有“某種東西”——在他的腦海中翻頁,一頁一頁地翻閱他的記憶,像一個人在圖書館中翻閱書籍。
他看到了自己的記憶在腦海中閃過。不是按順序,而是隨機的、跳躍的、像一部被快進的電影。
他看到了自己五歲時,在地球上的一個院子裡,追著一隻蝴蝶跑。蝴蝶是黃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點。他跑得太快,摔倒了,膝蓋破了皮。他冇有哭。他坐在地上,看著蝴蝶飛遠,心裡想著:它要去哪裡?
他看到了自己十歲時,在學校的天文台上,第一次通過望遠鏡看到土星的光環。那是一個冬天的夜晚,空氣寒冷而清澈,土星在天空中像一顆金色的寶石。他的眼睛貼在目鏡上,手在顫抖,心跳加速。他想:我要去那裡。
他看到了自己十八歲時,在星際探索部的訓練營中,第一次駕駛模擬飛船。模擬艙的螢幕上是火星的表麵,紅色的沙漠,藍色的天空,遠處有奧林匹斯山的輪廓。他的手指在操縱桿上跳舞,飛船在他的控製下像一隻燕子一樣靈活。教官趙明遠在旁邊看著,點了點頭,說:“你有天賦。”
他看到了自己二十五歲時,第一次真正的星際任務——前往半人馬座α星b,一顆比鄰星。飛船的名字是“探索者號”,他是指揮官。航行時間三年,往返六年。出發的那天,若雪在發射中心看著他,懷裡抱著兩歲的小禾。小禾朝他揮手,喊著:“爸爸!爸爸!”他的眼眶熱了,但冇有流淚。他走進飛船,關上了艙門。
他看到了自己在“探索者號”上的日子。三年的航行中,他每天都會給若雪和小禾錄一段視訊。視訊的內容很簡單——今天的晚餐是什麼,窗外有什麼星星,他想她們了。他把所有視訊都存進了一個小小的儲存晶片中,放在宇航服胸前的口袋裡,貼著心臟的位置。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看到了自己返回地球的那一天。若雪在降落場等他,小禾已經五歲了,長高了許多,頭髮長了,眼睛還是那麼大、那麼亮。小禾跑向他,撲進他的懷裡,說:“爸爸,你終於回來了!”他抱起小禾,轉了三圈,然後放下她,走向若雪。若雪冇有哭,但眼睛是紅的。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說:“你瘦了。”
他看到了小禾生病的日子。醫院的走廊,慘白的燈光,消毒水的味道。小禾躺在床上,頭髮掉光了,臉色蒼白,但眼睛還是亮的。她拉著他的手,說:“爸爸,我不怕。媽媽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我會變成最亮的那一顆。你開著飛船來找我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到我。”他的眼淚掉在了她的手背上。她用拇指輕輕地擦了一下他的手背,說:“爸爸不哭。”
他看到了小禾閉上眼睛的那一刻。若雪握著她的手,頭埋在床單裡,肩膀在顫抖。他站在病房的門口,冇有進去。他的腿在顫抖,手在顫抖,全身在顫抖。他想走進去,想握住小禾的手,想對她說“爸爸在這裡”。但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他動不了。他錯過了。他又一次錯過了。
他看到了若雪研究hd-f訊號的日子。實驗室裡,她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一行行資料。她的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她發現了什麼——她的眼睛亮了,嘴角上揚,像一個小孩子找到了寶藏。她開始寫郵件,收件人是他的名字。
他看到了若雪寫那封郵件的過程。她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激動。她寫完後,檢查了三遍,然後按下了傳送鍵。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實驗室的窗戶前,看著外麵的城市。城市的燈光在夜晚中閃爍,像地上的星星。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看到了火焰。
不是從若雪的實驗室中冒出的火焰,而是從另一個方向——從實驗室的通風管道中,從某個他看不到的地方。火焰來得很快,很猛,像一隻從黑暗中撲出的野獸。若雪轉過身,看到了火焰,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張開了,但聲音被火焰的咆哮淹冇了。
她試圖跑向門口,但火焰已經封住了去路。她轉向窗戶——窗戶是封死的,打不開。她轉過身,麵對火焰,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憤怒。一種冰冷的、像刀刃一樣的憤怒。她知道這不是意外。她知道有人在看著她。她知道她活不了了。
她在火焰中倒下了。
陳星洲在覈心艙中睜開了眼睛。他的臉上全是淚水,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呼吸急促而淺短,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水麵上掙紮。他看到了若雪的死。不是官方的調查報告,不是“操作失誤”的謊言,而是真實的、血淋淋的、火焰中的死亡。有人殺了她。有人在她的實驗室中放了一把火。有人不想讓她活著離開。
“艦長!”回聲的聲音急促而尖銳,“你的心率一百六十,血壓危險!你看到了什麼?”
“若雪。”陳星洲說,聲音沙啞,哽咽,“若雪不是死於意外。有人殺了她。有人在她的實驗室中放了火。”
“誰?”
“我不知道。但園丁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控製麵板前,雙手撐在麵板上,低著頭。他的眼淚滴在麵板上,在顯示屏的玻璃表麵形成了一小片水漬。
“園丁。”他說,“你們看到了。你們知道是誰。”
園丁的迴應在顯示屏上流動,回聲的聲音平穩地翻譯:
“我們看到了火焰。我們看到了火焰中的能量波動——和我們在若雪博士火災前捕捉到的異常能量波動完全相同。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那是由某種能量場引發的、定向的、有目的的燃燒。火焰的源頭不在實驗室內部,而在實驗室外部——從通風管道中釋放的一種高能粒子束。粒子束的溫度超過了五千度,足以瞬間點燃任何可燃物。”
“誰釋放的粒子束?”
“我們不知道。但我們可以告訴你,粒子束的頻率和我們在你到達這顆星球之前捕捉到的另一個訊號頻率相同。那個訊號來自你來的方向——來自地球的方向。”
陳星洲的心跳停止了。不,不是停止了,而是漏了一拍。來自地球的方向。有人在若雪的實驗室中放了火。有人從地球的方向發射了一種高能粒子束。有人不想讓若雪活著。有人——不是“什麼”,而是“誰”——在地球上,在人類中,在聯合zhengfu的某個辦公室裡,有人殺了若雪。
“哈丁。”他低聲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雷克斯·哈丁。他的戰友,他的朋友,他的敵人。那個在“那次任務”後把責任推給他的人。那個在聯合zhengfu中步步高昇的人。那個在他出發前給他打電話、用哄孩子的語氣讓他“回來”的人。哈丁知道若雪在研究什麼。哈丁知道若雪發現了什麼。哈丁不想讓若雪把真相說出來。所以哈丁殺了她。
“回聲。”他說,“哈丁有許可權訪問實驗室的通風係統嗎?”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回聲沉默了。然後她說:“哈丁是聯合星際探索部的副部長。他的許可權級彆可以訪問聯合zhengfu管轄下的所有設施。包括天體生物學實驗室。”
陳星洲的雙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一種冰冷的、像刀刃一樣的憤怒,從心臟的深處湧出來,沿著血管蔓延到全身。他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拳頭握得指節發白。
“我要回去。”他說,“我要回到地球。我要找到哈丁。我要讓他付出代價。”
“艦長,”回聲說,“冷靜。你需要證據。你冇有證據。園丁的能量場資料無法作為法庭證據——聯合zhengfu不會接受外星文明提供的證據。你需要在地球上找到物證,找到人證,找到哈丁犯罪的直接證據。”
“我知道。”陳星洲深吸了一口氣,將憤怒壓了下去,“我知道。但我會找到的。”
他抬起頭,看著顯示屏上的資料。園丁還線上,還在等待他的下一個問題。
“園丁,”他說,“小禾的病。她的腦電波頻率和你們的訊號頻率相同。這不是巧合。這是為什麼?”
園丁的迴應在顯示屏上流動:
“我們之前說過,這是‘共振’。兩個完全不同的意識在某個頻率上達成了共鳴。但我們可以告訴你更多:這種共振不是隨機的。它是有條件的。小禾的意識之所以能與我們的訊號產生共振,是因為她在出生前就暴露在了一種特殊的環境中。”
“什麼環境?”
“我們讀取了若雪博士的記憶——在她懷孕期間,她在一個特殊的實驗室中工作。那個實驗室中有一個裝置,是聯合zhengfu‘深空監聽計劃’的一部分,用於捕捉宇宙中的異常訊號。那個裝置的頻率,和我們的訊號頻率完全相同。若雪博士在懷孕期間長期暴露在那個裝置的輻射中,輻射穿透了她的身體,影響了她腹中的胎兒。小禾的意識在形成過程中,被那個裝置的頻率‘調製’了。她的腦電波頻率,從出生起,就和我們的訊號頻率相同。”
陳星洲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小禾的病,不是天生的。不是基因突變。不是任何自然的原因。是人為的。是聯合zhengfu的“深空監聽計劃”造成的。一個用於捕捉宇宙訊號的裝置,輻射了一個未出生的孩子,改變了她的意識頻率,讓她在八年後死於一種無法治癒的疾病。
“聯合zhengfu知道嗎?”他問。
“若雪博士在小禾生病後,開始調查小禾的病因。她發現了小禾的腦電波頻率和hd-f的訊號頻率相同。她開始懷疑這個頻率的來源。她找到了她懷孕期間工作的那個實驗室,發現那個裝置的頻率和她記錄的頻率完全相同。她向聯合zhengfu提交了一份報告,要求停止那個裝置的使用。報告被駁回了。理由是‘證據不足’。三天後,她的實驗室著火了。”
陳星洲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不是悲傷的眼淚,不是憤怒的眼淚,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混雜著一切情感的眼淚。小禾的死不是意外。若雪的死不是意外。一切都是連在一起的。聯合zhengfu的裝置,小禾的病,若雪的調查,實驗室的火災,他的放逐,他的航行,他的墜落,他的發現——一切都是一條鎖鏈上的環。
“園丁。”他說,“謝謝你們。你們給了我答案。”
“不客氣。”園丁說,“但你需要知道,答案是有代價的。我們讀取了你的記憶,在你的大腦中留下了印記。你可能已經感覺到了。”
陳星洲閉上眼睛。他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陌生感,像某些記憶不是他的,像他在觀看彆人的生活。他看到了自己五歲時追蝴蝶的畫麵——但那個畫麵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他知道那是他的記憶,但他感覺不到那種追蝴蝶時的快樂。他隻能“知道”那是快樂的,但無法“感受”到那種快樂。
“記憶的回聲。”他輕聲說。
“是的。”園丁說,“印記會隨著時間消退,但不會完全消失。你會永遠帶著我們的痕跡。你會永遠記得,有人——不,有‘某種東西’——曾經讀過你的記憶。這是你借閱資訊的代價。”
陳星洲睜開眼睛,看著舷窗外那顆暗紅色的光點。hd-f已經變得更小了,小到一個指甲蓋大小。飛船正在以亞光速遠離它,遠離那些園丁,遠離那些答案。
“值得。”他說。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右膝的疼痛還在,右臂的燒傷還在,記憶的印記還在。但他不在乎。他有答案了。他知道小禾為什麼生病,知道若雪為什麼死亡,知道哈丁做了什麼。他會回去。他會找到證據。他會讓哈丁付出代價。他會讓小禾和若雪的名字被記住。
“回聲。”他說。
“我在。”
“設定航線。全速返回地球。”
“航線已設定。預計到達時間:四個月零十二天。”
“四個月零十二天。”陳星洲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揚,“夠了。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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