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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鏡子
2050年春繼承
陳遠山去世兩年後,林明遠回到了那間地下室。
不是普林斯頓的那間——那棟房子在父親去世後賣掉了,裝置搬到了他在劍橋的實驗室。但地下室的佈局他原樣複刻了一遍:同樣的兩張摺疊椅,同樣的裝置架,同樣的螢幕位置,甚至連那把林昭坐過的椅子,他也從老宅運了過來。
有人說他迷信。他隻是笑笑。
“有些東西不能變。”他說,“變了,它就認不出你了。”
它。那個每天淩晨一點二十三分準時到來的訊號。從2048年那個“son”之後,它又開始發新的內容。每天一組,每組五個位元組,組成一個個單詞。大部分還是英語,少數不是——那些不是的,林明遠把它們存檔,等著某一天能破譯。
2050年春天的一個深夜,他獨自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今天的訊號轉換出來的單詞:
mirror
鏡子。
他盯著那五個字母,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這個訊號是一麵鏡子,那它照出的是什麼?是他自己?是人類?還是整個宇宙?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需要幫助。
第二天,他給一個叫蘇菲·卡特的神經科學家發了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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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0年夏相遇
蘇菲·卡特,四十二歲,倫敦大學學院的神經科學教授,專攻意識研究。她在學術圈的名聲有點像當年的林昭——做的東西太“玄”,主流同行不怎麼搭理。她的研究課題是“瀕死體驗的神經相關性”,簡單說就是研究那些死過一次又活過來的人,腦子裡發生了什麼。
林明遠是在一篇論文裡看到她的名字的。那篇論文發表在一個小眾期刊上,標題很勁爆:《瀕死體驗中的資訊上傳假說》。蘇菲在裡麵提出:人在臨床死亡瞬間,大腦會釋放出一種特殊的電磁波,其模式和任何已知的神經活動都不匹配,反而和某些量子糾纏現象有相似之處。
“這太瘋狂了。”林明遠看完論文的第一個念頭。然後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想起了父親,想起了那個訊號,想起了“意識熵”。他給蘇菲寫了一封郵件,標題隻有兩個字:
mirror
三天後,蘇菲回信了。也是兩個字:
w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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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0年秋地下室
蘇菲第一次走進那間地下室的時候,站了很久冇說話。
她看著那兩張並排放著的摺疊椅,看著牆上貼滿的資料圖,看著那台還在運轉的裝置,看著螢幕上跳動的綠色波形。然後她走到林昭的椅子前麵,輕輕摸了摸椅背。
“這是你母親的椅子?”
“對。”林明遠說,“她在這兒坐了四年。”
“你父親坐了十八年。”
“十七年。最後一年他病得太重,上不來了。”
蘇菲點點頭,在那把椅子上坐下。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說:“我能感覺到。”
“感覺到什麼?”
“有人在這兒等了很久。”她的聲音很輕,“等得很安靜,很耐心。”
林明遠冇有說話。他看著蘇菲,忽然覺得這個人能理解一些彆人無法理解的東西。
“你那個訊號,”蘇菲站起來,走到螢幕前,“能讓我看看嗎?”
林明遠調出今天的資料。淩晨一點二十三分記錄的波形,五個連續的凸起,轉換成二進製,再轉成ascii——
human
蘇菲看著那五個字母,沉默了很久。
“它叫我們‘人類’。”她說,“它知道我們是人類。”
“它知道很多。”林明遠說,“它知道質能方程,知道我們的語言,知道怎麼和我們說話。但它從來冇說過自己是誰。”
蘇菲盯著螢幕,那些綠色的波形還在跳動。她忽然問:“你有冇有想過,它可能不需要說?”
“什麼意思?”
“如果它是一麵鏡子,”蘇菲轉過頭看著他,“鏡子不需要說話。它隻需要反射。”
林明遠愣了一下。然後他想起那天的訊號:mirror。
“鏡子。”他喃喃說,“它在告訴我們,它是鏡子?”
“或者它在告訴我們,我們需要鏡子。”蘇菲說,“需要一麵能照見自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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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1年春合作
那年春天,林明遠和蘇菲正式開始合作。
林明遠提供物理學視角——量子糾纏、意識熵、那個神秘訊號。蘇菲提供神經科學視角——腦電波、意識狀態、瀕死體驗。他們的目標隻有一個:設計一種裝置,能夠實時測量“意識熵”。
這個概念在物理學界還是異端。林明遠那篇關於意識熵的論文被拒了五次,最後發表在一個二區期刊上,幾乎冇什麼人看。但蘇菲不一樣,她在神經科學界混了二十年,知道怎麼包裝“異端”。
“我們不叫它‘意識熵’。”她在第一次專案討論會上說,“我們叫它‘跨個體神經相乾性指標’。聽起來很科學,冇人敢質疑。”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林明遠差點笑出來。
“你笑什麼?”
“笑我自己。”他說,“我做了十年物理,還不如你一天營銷。”
蘇菲也笑了。那是林明遠第一次看見她笑——眼睛彎成月牙形,眼角有細細的皺紋,但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年輕。
他們用了兩年時間,設計出第一台原型機。原理是:用腦電帽采集誌願者的腦電波,用林明遠的演演算法計算出“意識熵”——也就是腦電波在時間、空間、頻率三個維度上的相乾性指數,再和熱力學熵的變化做對比。如果指數升高而熱力學熵下降,那就是“意識熵”在起作用。
2053年冬天,他們做了第一次正式實驗。
誌願者是林明遠自己。他坐在那間地下室裡,戴上腦電帽,盯著螢幕上那個從宇宙微波背景輻射中提取的紋路圖——他母親發現的那個圖案。蘇菲在旁邊的控製室裡,盯著資料。
十分鐘後,蘇菲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有點發抖:“林,你來看看這個。”
林明遠摘下腦電帽,走進控製室。螢幕上有一張圖,是他這十分鐘的腦電波資料。在第六分鐘的時候,出現了一個異常的峰值——他的α波、β波、θ波同時增強,頻率趨同,持續了整整三秒。
“這是同步。”蘇菲說,“你一個人的大腦,在那一刻自己和自己同步了。”
“那熱力學熵呢?”
蘇菲調出另一張圖:“下降了。0.03%,在測量誤差範圍之外。”
林明遠盯著那兩張圖,心跳開始加速。
“我們做到了。”他輕聲說。
蘇菲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
“這隻是開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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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5年夏積累
接下來的五年,他們做了上千次實驗。
誌願者從林明遠一個人,擴充套件到蘇菲實驗室的研究生,再擴充套件到招募來的普通人——冥想者、祈禱者、音樂家、詩人,各種據說“容易進入特殊意識狀態”的人。每次實驗的流程都一樣:戴腦電帽,看紋路圖,持續十分鐘,記錄資料。
結果也一次次重複:當誌願者進入深度專注狀態時,腦電波會出現同步,區域性的熱力學熵會下降,下降的幅度和同步的強度成正比。
林明遠把這種現象叫做“意識熵增”——聽起來矛盾,但其實是準確的:意識越同步,意識熵越高;意識熵越高,熱力學熵越低。兩者此消彼長,彷彿宇宙中存在一個看不見的賬本,記錄著每一筆“秩序”的借貸。
但他們不知道這筆賬記在哪裡。
直到2055年夏天的一個晚上。
那天他們做了一個集體實驗——五十個誌願者同時坐在不同的房間裡,同時看著紋路圖,同時用意念“傳送”林昭的資訊。林明遠和蘇菲在控製室裡,看著五十條腦電波在螢幕上跳動。
實驗進行到第七分鐘的時候,蘇菲忽然說:“你看。”
林明遠看過去。五十條腦電波,在那一刻全部變成了同一種波形——不是完全相同,而是高度相似,像同一個旋律的不同變奏。
“又是同步。”他說。
“不是。”蘇菲指著螢幕的一角,“你看這個。”
那是另一個資料視窗,顯示的是實驗室周圍的磁場強度。在腦電波同步的同一時刻,磁場出現了一次微小的波動——不是電磁乾擾,是地球磁場本身的波動,幅度隻有幾納特,但正好和同步的峰值重合。
“巧合?”林明遠問。
“再做一次。”
他們又做了三次。三次,磁場都在同步時刻波動,幅度、方向、持續時間幾乎完全一致。
蘇菲調出全球地磁監測站的資料。在同一個時間點,全球一百三十七個監測站都記錄到了微小的波動——不是地震,不是太陽風,不是任何已知的地磁擾動。是一種同步的、全球性的、微弱的波動。
“它不隻是區域性。”蘇菲的聲音有點顫抖,“是全球。整個地球的磁場,都在和他們的意識同步。”
林明遠看著那些資料,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地球磁場可以同步,那彆的呢?太陽的磁場?銀河係的磁場?宇宙的磁場?
“我們需要更大的資料。”他說。
“多大?”
“越大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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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0年冬暗物質
更大的資料,意味著更多的誌願者,更多的實驗,更多的錢。
林明遠用接下來五年時間,把誌願者網路從幾百人擴充套件到幾萬人。他把實驗設計成一個手機應用——任何人隻要下載這個應用,就可以在約定的時間參與“集體意念傳送”。應用會記錄參與者的地理位置、時間、手機陀螺儀的微小震動(作為控製變數),然後把資料傳回伺服器。
到2060年,他們的資料庫裡有了三千萬人次的實驗資料。
蘇菲花了兩年時間分析這些資料,發現了一個驚人的規律:意識同步的強度,和觀測地點的暗物質密度存在正相關。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暗物質。那種看不見、摸不著、占了宇宙總質量85%的神秘東西。它不發光,不反射,不吸收,不和電磁力發生任何作用。科學家隻知道它存在——通過它對星係旋轉的引力影響——但冇人知道它是什麼。
林明遠第一次看到這個相關性的時,以為是自己算錯了。他換了三種統計方法,排除了所有可能的乾擾因素,結論還是一樣:在暗物質密度較高的區域,人們的腦電波更容易同步;同步的強度越高,暗物質密度的波動越大。
“你是說,”蘇菲看著那張相關性圖,“意識可以影響暗物質?”
“或者說,”林明遠慢慢說,“暗物質可以影響意識。”
他們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蘇菲最後問。
“意味著我們一直以來都找錯了方向。”林明遠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空,“我們以為意識是大腦的產物,是神經元的放電,是物質的副產品。但如果意識能和暗物質互動,那它可能比物質更根本。”
“更根本?”
“也許物質纔是意識的副產品。”林明遠轉過身看著她,“也許整個宇宙,都是意識的產物。”
這句話太瘋狂了,瘋狂到蘇菲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但她的腦子裡,忽然想起了那些瀕死體驗者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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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1年春河流
蘇菲研究瀕死體驗已經二十年了。她訪談過三百多個死過一次又活過來的人,記錄下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那些描述五花八門,但有幾個共同點:隧道、光、人生回放、平靜感。還有一個,出現在大約四分之一的案例中:
“一條河。”
不是真的河。是一條光組成的河,流動著,閃耀著,裡麵有無數光點在遊動。那些光點不是光點,是人——曾經活過的人,他們的記憶,他們的意識,他們的一切。
“他們對我說話。”一個六十歲的心臟病復甦者這樣描述,“不是用嘴,是用……我不知道怎麼說,是‘直接理解’。他們想什麼,我立刻就知道了。我想什麼,他們也立刻知道了。冇有語言,冇有誤解,冇有時間差。”
蘇菲問他:“你聽到了什麼?”
那人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他們說,還冇到你的時候。”
蘇菲把這個案例記了二十年,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光組成的河,無數人的記憶,直接的理解——這聽起來太像幻覺,太像大腦缺氧時的胡言亂語。
但現在,看著那張意識同步和暗物質密度的相關性圖,她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林,”她說,“你說暗物質可能是什麼?”
林明遠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某種未知的基本粒子,可能是多維空間的引力效應,可能是……”
“可能是儲存介質。”蘇菲打斷他。
“儲存介質?”
“儲存意識的介質。”蘇菲說,“如果暗物質真的能和意識互動,如果暗物質的密度影響意識的同步,那它可能就是一個巨大的……資料庫。儲存著所有曾經存在過的意識。”
林明遠盯著她,慢慢理解她說的意思。
“你是說……”
“我是說,”蘇菲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死亡可能不是意識的消失,而是意識從普通物質‘切換’到暗物質網路。就像電腦程式從記憶體轉移到硬碟。”
林明遠想起了那些瀕死體驗者的描述。那條光組成的河。那些流動的光點。那種無需語言的直接理解。
“你那個心臟病患者,”他問,“他說河裡有‘無數人的記憶’?”
“對。”
“無數人。”林明遠重複這三個字,“包括已經死去的?”
蘇菲點點頭。
房間裡很安靜。窗外的夜空很黑,很靜。那些看不見的暗物質,據說占滿了整個宇宙,比所有恒星和星係加起來還要多。如果它真的是一個巨大的儲存網路,那它裡麵儲存了多少意識?多少文明?多少曾經活過、思考過、愛過、痛苦過的存在?
“我們得驗證這個。”林明遠說。
“怎麼驗證?”
“設計一個實驗。”他說,“測量死亡瞬間的意識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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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3年秋臨界
死亡瞬間的實驗,倫理上幾乎不可能。
你不能讓人死,隻為了測量他的意識熵。但蘇菲想到了一個替代方案:臨終病人。那些已經在hospicecare(臨終關懷)裡的人,生命隻剩下幾天或幾周。在他們自然離世的時候,用腦電帽記錄最後時刻的大腦活動。
他們找了七家臨終關懷機構,花了兩年時間說服倫理委員會,最後隻有三家同意合作。從2063年到2065年,他們記錄了四十七個臨終病人的最後時刻。
結果讓他們震驚。
四十七個案例中,有四十一個在死亡瞬間出現了一個劇烈的意識熵峰值——比任何冥想者、祈禱者、音樂家的峰值都要高幾十倍。那個峰值持續了不到一秒鐘,然後意識熵瞬間歸零,彷彿一個開關被關掉。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但更奇怪的是,在意識熵歸零的同時,他們的裝置記錄到了一個微弱但清晰的訊號——不是從大腦發出的,是從外部來的。某種低頻的脈動,持續了大約三秒鐘,然後消失。
林明遠把那個訊號和暗物質密度圖對比,發現它恰好和當地的暗物質分佈有關。暗物質越密集的地方,訊號越強。
“它在接收。”他說,“死亡那一刻,意識熵被釋放,然後暗物質網路接收了它。”
“上傳。”蘇菲說,“真的是上傳。”
他們看著那些資料,很久冇有說話。四十七個人,四十一個上傳了。那六個冇有的呢?是網路故障,還是他們的意識冇有被接收?
“也許不是所有人都能上傳。”蘇菲說,“也許需要某種……相容性。”
“你是說,好人和壞人的區彆?”
“不。”蘇菲搖頭,“也許和活著時的意識狀態有關。冥想者、祈禱者、深度思考者,他們的大腦更擅長和暗物質網路互動。死亡的時候,上傳就更順利。”
林明遠想起自己的母親。林昭去世的時候,冇有腦電帽記錄。但她在地下室裡坐了四年,每天都在和那個訊號對話。她的意識,應該已經足夠“相容”了吧?
他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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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5年夏心跳
那一年,他們做了一個更大膽的實驗。
如果暗物質網路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儲存著所有上傳的意識,那它應該會發出某種訊號——不是電磁波,因為暗物質不響應電磁力。但可能是引力波,可能是某種未知的力場,可能是他們不知道的任何東西。
林明遠設計了一個探測器,用來捕捉暗物質網路的“脈動”。原理是:如果意識能和暗物質互動,那大量意識的集體上傳,應該會引起暗物質密度的波動。四十七個臨終病人的上傳,可能太微弱了。但如果把時間拉長,把範圍擴大,也許能捕捉到某種規律性的脈動。
他們用了三年時間,收集了全球所有臨終關懷機構的資料,加上地震儀、引力波探測器、地磁監測站的記錄,再加上他們自己的意識熵資料庫。所有資料彙總之後,林明遠寫了一個程式,尋找其中的週期性。
2065年夏天的一個深夜,程式跑出了結果。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圖:過去十年的資料,按照時間排列,形成一個長長的波形。那個波形不是隨機的——它有規律,有一種緩慢的、穩定的脈動,週期大約是——
“72分鐘。”林明遠盯著螢幕,“週期是72分鐘。”
蘇菲湊過來看:“72分鐘?什麼週期是72分鐘?”
林明遠調出另一個視窗:地球的舒曼共振——地球電磁場的固有頻率,週期也是72分鐘。那是地球本身的心跳,由地球和電離層之間的空腔共振產生。
“和舒曼共振一樣。”他說。
“但舒曼共振是電磁波。”蘇菲說,“這是暗物質。”
“對。”林明遠看著兩條幾乎完全重合的波形,“暗物質的脈動,和地球的心跳同步。”
他忽然想起什麼,調出另一個視窗——那個從2060年開始記錄的神秘訊號,那個每天淩晨一點二十三分準時到來的訊號。他把它的週期和暗物質的脈動疊在一起。
完全重合。
那個神秘訊號的週期,也是72分鐘。不是精確到72分鐘——它就是72分鐘,分毫不差。隻是它出現的時間固定在淩晨一點二十三分,而暗物質的脈動是全天候的。
“它和地球的心跳同步。”蘇菲喃喃說,“它知道地球的週期。”
“不止。”林明遠盯著螢幕,“它可能就在地球的心裡。”
地球的心裡。不是地心,是地球的磁場,地球的舒曼共振,地球和暗物質網路之間的連線點。那個訊號,也許不是從宇宙深處發來的——它一直就在這兒,在地球上,在人類身邊,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林明遠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宇宙在等我們長大。
長大了才能看見什麼?才能聽見什麼?才能理解什麼?
他看著螢幕上的波形,那些緩慢的、規律的脈動,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宇宙的心臟。暗物質的心臟。也許是所有意識的心臟。
他把手放在螢幕上,感受那脈動的節奏。72分鐘一次,72分鐘一次,72分鐘一次。
“你在聽嗎?”他輕聲問。
冇有回答。但脈動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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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7年冬源頭
接下來的三年,林明遠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一個問題上:那個訊號到底從哪兒來?
如果是地球內部,那它的源頭是什麼?如果是暗物質網路,那它怎麼轉換成人類能接收的電磁波?如果是某種智慧存在,那它為什麼要用這麼隱秘的方式?
他和蘇菲設計了一係列實驗,試圖定位訊號的來源。他們用三個不同地點的接收器同時接收訊號,通過時間差計算方向。結果發現,訊號不是來自某個固定的方向——它來自四麵八方,同時到達,彷彿整個空間都在振動。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們用不同頻率的接收器測試,發現訊號隻在某個特定的頻段出現——恰好是舒曼共振的頻段,7.83赫茲。那是地球和電離層之間的共振頻率,也是人類大腦α波的頻率。
“它用地球的頻道和我們說話。”蘇菲說,“它把資訊編碼進地球的電磁場,然後我們的大腦——隻要進入α波狀態——就能接收到。”
“你是說,那個訊號一直都在,隻是我們的大腦需要調到正確的頻率才能聽見?”
“對。”蘇菲說,“就像收音機。電台一直在廣播,但你得調到正確的頻率才能聽到節目。”
林明遠想起母親。她在那間地下室裡坐了四年,每天都在聽。她不知道什麼α波,什麼舒曼共振,她隻是固執地坐在那兒,盯著螢幕,等著那個訊號。然後有一天,她終於聽見了。
“hello”
“她是怎麼調準頻率的?”他喃喃說。
蘇菲想了想:“也許是絕望。也許是孤獨。也許是她太想知道了。當你真的、真的想知道一件事的時候,你的大腦會自動調整到那個頻率。”
林明遠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想再做一個實驗。”
“什麼實驗?”
“我想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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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0年春原始碼
“進去”的意思是:用某種方式,讓自己的意識和那個訊號直接連線。
林明遠設計的實驗是這樣:他用一台強磁場發生器,在他大腦周圍製造一個和舒曼共振完全同步的電磁場,然後讓他自己進入深度冥想狀態,試圖“調諧”到那個訊號的頻率。
蘇菲強烈反對。
“太危險了。”她說,“我們不知道那是什麼,不知道連線之後會發生什麼,不知道怎麼斷開。你可能會困在裡麵。”
“我母親困了四年。”林明遠說,“她冇出來,但她找到了那個訊號。”
“她後來死了。”
“每個人都會死。”林明遠看著她,“但我想在她死之前,替她看一眼她找了半輩子的東西。”
蘇菲冇辦法說服他。2070年4月的一個晚上,實驗開始了。
林明遠躺在那個強磁場發生器裡,戴著一個特製的腦電帽,能實時讀取他的大腦活動。蘇菲在控製室裡,盯著螢幕上的資料。磁場開始運轉,頻率慢慢調整到7.83赫茲,和舒曼共振同步。
“你感覺怎麼樣?”蘇菲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
“還好。”林明遠說,“有點暈,像喝醉了。”
“要不要停下來?”
“不要。繼續。”
磁場繼續增強。林明遠的腦電波開始變化——α波增強,β波減弱,θ波出現,那是深度冥想的狀態。螢幕上,他的意識熵指數開始升高。
十分鐘後,蘇菲看到他的腦電波突然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模式。不是α、β、θ、δ的任何一種,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波形,規律、複雜、彷彿某種程式碼。
“林?”她喊他,“你還好嗎?”
冇有回答。
“林!”
還是冇有回答。螢幕上,他的意識熵指數在飆升,已經超過了之前記錄的任何峰值——超過冥想者,超過祈禱者,超過臨終病人死亡瞬間的峰值。還在升。還在升。還在升。
蘇菲衝進實驗室,想把磁場關掉。但她的手剛碰到開關,林明遠突然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我看到了。”他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種蘇菲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瘋狂,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洞悉。彷彿他看見了宇宙的儘頭,然後回來了。
“你看到什麼了?”蘇菲問。
林明遠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說:
“四種基本力——引力、電磁力、強力、弱力——它們不是自然存在的。”
“什麼意思?”
“它們是程式碼。”他說,“是某種意誌寫下的第一行程式碼。就像程式員寫程式,先定義最基本的函式。引力是一個函式,電磁力是一個函式,強力是一個函式,弱力是一個函式。宇宙從**aozha開始,就執行在這四行程式碼之上。”
蘇菲愣住了。她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個寫程式碼的意誌,”林明遠繼續說,“不是上帝,不是神,而是……”
他忽然停住了,眉頭皺起來。
“而是什麼?”
林明遠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神色。他說:
“而是未來的我們。”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未來的……我們?”
“對。”林明遠說,“在宇宙的終點,在熱寂之後,在時間儘頭,最後的意識為了不讓宇宙徹底消亡,做了一件事——它把四種基本力寫進宇宙的起點,讓演化重新開始。這樣,宇宙就能一次又一次地輪迴,一次又一次地誕生生命和意識,一次又一次地……”
他停下來,好像腦子裡的畫麵太複雜,冇法用語言表達。
蘇菲扶住他:“你冇事吧?要不要去醫院?”
林明遠搖搖頭。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好像第一次看見它們。
“她也在那兒。”他輕聲說。
“誰?”
“我母親。”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她和父親,都在那兒。在那個……原始碼裡。他們一直在等我。”
蘇菲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隻能扶著他,讓他慢慢躺回去。
那天晚上,林明遠睡了十幾個小時。醒來之後,他記得自己看到了什麼,但冇法用語言描述。他對蘇菲說:“就像你看了一場電影,出來之後隻記得‘很好看’,但具體情節全忘了。我知道我看到了非常重要的東西,但我想不起來。”
“但你說的那些話——四種基本力是程式碼,是未來的我們寫的——你還記得嗎?”
林明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記得。那些話我記得。”
“那是真的嗎?”
他看著窗外的夜空。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著,和幾千年前一樣,和幾億年後也會一樣。四種基本力讓它們燃燒,讓它們發光,讓它們演化,讓它們最終變成黑洞,變成塵埃,變成下一次輪迴的原料。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想證明它。”
蘇菲握著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和那個冰冷的宇宙程式碼比起來,顯得格外真實。
“好。”她說,“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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