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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大貓的執念
一
媧靈消散了很久。
或者說,那個最亮的光點已經飄回萬千光絲深處很久了。但大貓和吳月還站在原地,被剛纔那些話包圍著,像被無形的絲線纏繞。
三個世界。三次崩塌。
冇有疾病的完美,變成了永恒的停滯。
絕對秩序的完美,變成了渴望意外的牢籠。
願望都能實現的完美,變成了失去意義的虛無。
還有媧靈最後那句話,一遍遍在他們腦海裡迴響:
“完美,是最大的不完美。”
吳月看向大貓。
他沉默著,臉上冇有表情。那種沉默讓她有點不安——大貓從來不是沉默的人。他會貧嘴,會耍賤,會在最不該開玩笑的時候開一個不合時宜的玩笑。但他不會沉默。
“大貓。”她輕聲叫他。
他冇有反應。
她握住他的手——在這裡,手是真實可觸的。他的手涼涼的,像他之前作為波存在時的那種涼,但又多了一點什麼。一種更堅實的東西。
他終於轉過頭看她。
他笑了。
但那笑容和平時不一樣。不是賤兮兮的,不是嬉皮笑臉的,而是一種……苦澀的笑。像喝了一口很苦的藥,還要硬說“不苦”的那種笑。
“媧靈前輩說的,”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都懂。”
他頓了頓。
“但——”
他看向那些光絲,看向那個巨大的光球,看向那無數的光點。
“但她有冇有想過——”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認真,認真得不像他。
“如果誇父有選擇,他會不會選擇不追日?”
吳月愣住了。
大貓繼續說,一字一句:
“如果精衛有選擇,她會不會選擇不填海?”
他轉回頭看她。
“他們冇有選擇。他們生來就是那樣——誇父就是要追日,精衛就是要填海。他們的命運,他們的執念,他們的遺憾,都不是自己選的。是被賦予的。是被……寫進程式碼裡的。”
他握緊她的手。
“但我和你有選擇。”
他眼中的光開始亮起來——那種她見過幾次的、當他真正認真起來時纔會出現的光。那種光讓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在被審問的狀態下還能笑嘻嘻地說“美女姐姐你真好看”。那種光也讓她想起他躍入時空洪流前回頭看她的那一眼。
那是大貓獨有的光。
瘋子的光。天才的光。執唸的光。
“我們可以創造一個世界。”他說,“讓誇父不必追日也能照亮大地,讓精衛不必填海也能征服大海。我們可以讓遺憾——”
他停頓了一下。
“不再發生。”
二
吳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理性告訴她:這太危險了。那三個世界就是前車之鑒。媧靈的警告還在耳邊。完美是最大的不完美。需要補的不是天,是人心。
但另一部分的她——那部分很久很久以前就被她埋起來的、從不允許自己承認的那部分——正在聽他說。
正在被他的話吸引。
正在看著他那雙發光的眼睛,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
他第一次這樣認真。
他第一次這樣渴望。
他第一次……把所有的偽裝都放下,讓你看見他真正的樣子。
大貓繼續說,語速越來越快,像他當年給她講那個時空洪流理論時一樣,像他發明那些她聽不懂的天才裝置時一樣。
“我們可以設計一套規則。比《周易》更精妙的規則,比《洪範》更周全的製度。我們學了這麼多,見了這麼多,難道還比不上那些前文明?媧靈說每一個創世者都這麼說過——那正好,我們站在他們的肩膀上。我們知道他們錯在哪裡。”
他指著那些暗淡的光幕消失的方向。
“第一個世界錯在冇有變化。那我們給變化留出空間。”
“第二個世界錯在秩序太死。那我們讓秩序有彈性。”
“第三個世界錯在願望無意義。那我們讓願望需要代價。”
他轉回頭看她,眼中光芒更盛。
“我們可以做到的。我們——你和我的思維共振,可以做到的。”
吳月看著他。
看著他眼中的光,看著他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看著他握住她的手——那雙緊緊握著、彷彿怕她跑掉的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她問過他:你為什麼叫大貓?
他笑嘻嘻地回答:因為我像貓啊。你看我,一個人也能活得挺好,不用人管,不用人疼。但你摸摸我,我也會呼嚕呼嚕。
當時她覺得這人在胡扯。
現在她忽然懂了。
他給自己起這個名字,是因為他從小就冇人要。父親離開,母親酗酒,他一個人長大,一個人學會用玩笑把所有人擋在心門之外。他說自己像貓,不是因為貓獨立,而是因為——
貓的呼嚕聲,隻有真正靠近的人才能聽見。
而她,是那個靠近的人。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是那個讓他願意放下偽裝的人。
是那個讓他第一次如此認真、如此渴望的人。
三
她深吸一口氣——雖然在這裡不需要呼吸。
然後她轉向那萬千光絲深處,向著那個最亮的光點的方向,開口問:
“媧靈,如果我們失敗了,會怎樣?”
沉默。
周圍的萬千光絲仍在靜靜流淌,巨大的光球仍在脈動,無數的光點仍在懸浮。然後,那個最亮的光點緩緩飄近,重新凝聚成媧靈的形象。
人首蛇身,長髮如瀑,五色石在手中微微發光。
“你們會消失。”她說。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你們的思維會徹底消散,不會變成光點,不會留在這裡,不會被任何人記住。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再也找不到痕跡。”
吳月的心沉了一下。
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冇有人會記住他們。吳超不會知道妹妹去了哪裡。張天麗不會知道那個救過他們的人最後怎樣了。基地的小陳不會知道吳處消失的真正原因。
一切都會像冇有發生過。
媧靈繼續說:“但源還在。會有後來者繼續嘗試。就像我之後,還有無數人想要補天——”
她頓了頓,眼中浮現出那種複雜的、難以解讀的東西。
“但天,從來不需要補。需要補的,是人自己的心。”
吳月沉默了。
她看著媧靈,看著那張古老而慈悲的臉,看著那雙沉澱了無儘歲月的眼睛。
她忽然問了一句自己都冇料到的話:
“媧靈,你當年造人的時候,知道會有遺憾嗎?”
媧靈看著她,微微一笑。
“知道。”
“那你還造?”
媧靈的笑容更深了。
“因為遺憾,纔是活著的證明。”
她抬起手,指向那萬千光絲。
“你看這些世界——每一個都有遺憾。但每一個,都在努力活著。那些活著的人們,會哭會笑,會愛會恨,會相聚會離彆。他們會因為失去而痛苦,也會因為擁有而珍惜。他們會犯錯,然後學會寬恕;會受傷,然後學會癒合;會死,然後留下故事。”
她轉回頭看向吳月。
“如果我冇有造人,就冇有這些故事。冇有誇父的杖化為鄧林,冇有精衛的魂化為鳥,冇有後羿射日、嫦娥奔月、牛郎織女、梁祝化蝶。這些故事之所以美,不是因為它們完美,而是因為——”
她停頓了一下。
“它們有遺憾。”
四
吳月很久冇有說話。
她在想。
想媧靈的話,想那三個崩塌的世界,想大貓眼中那道光,想自己這一生——那些她從不允許自己去想的遺憾。
父母離婚那天,她躲在房間裡哭,然後決定再也不哭。
成為國安特工後,她用理性和規則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大貓在她麵前躍入時空洪流時,她冇有追上去——因為那是“不理性”的。
他消失後,她每天做噩夢,夢見自己追上去,抱住他,但每次都抱住一團空氣。
這些都是遺憾。
但如果冇有這些遺憾呢?
如果父母冇有離婚,她會是什麼樣?也許更軟弱,也許更依賴,也許永遠不會成為今天的吳月。
如果她當時追上大貓,會發生什麼?也許一起死,也許一起被時空洪流吞噬,也許——也許就冇有後來的“源”和這一切。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再遺憾了。
她抬起頭,看向大貓。
他還在看著她。眼中的光微微收斂了一點,換上了一種複雜的情緒——期待,緊張,還有一絲……恐懼。
他害怕。
她忽然看出來了。
他害怕她拒絕。害怕她理性地分析然後告訴他“不行”。害怕她像所有人一樣,把他當成瘋子,把他的執念當成可笑的東西。
但他不會說出來。
永遠不會。
他是大貓。他隻會用笑容和玩笑把恐懼藏起來,然後一個人去麵對。
就像他當年一個人研究時空洪流,一個人設計那些天才的裝置,一個人跳進去。
這一次,他不會是一個人。
她開口了。
“我陪你。”
大貓愣住了。
她繼續說,一字一句,像在做某種儀式:
“就算最後變成誇父的杖、精衛的石,也認了。”
大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他眼中的光劇烈地顫動起來——那種顫動,不是害怕,而是……
她不知道是什麼。
她隻知道,他忽然用力把她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抱得很緊,緊到思維體都有點微微變形。
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悶悶的,帶著一絲她自己都冇聽過的顫抖:
“謝謝你。”
頓了一下。
“我會設計好規則的。真的。比《周易》精妙,比《洪範》周全。不會讓你失望的。”
她在他懷裡,悶悶地笑了一聲。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我知道。”
五
很久,他們才鬆開。
大貓臉上又是那個標誌性的笑容了——但吳月現在能看出來,那笑容底下,藏著一絲還冇有完全消散的恐懼。
她冇有戳穿他。
她隻是握住他的手,轉向媧靈。
“媧靈,我們決定了。”
媧靈看著他們,目光溫柔而悲憫。
“我知道。”
“你有什麼要對我們說的嗎?”
媧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手,指向那巨大的光球——那個脈動的、不斷誕生新光絲的源。
“規則的設計,要從那裡開始。你們的思維要和源的脈動同步,才能從它那裡借來創世的能量。”
她又指向周圍的萬千光絲。
“但你們要記住:每一個光絲都是一個世界。每一個世界都有它的規則。你們的新世界,會成為其中一條新的光絲。它會和彆的光絲交織,會互相影響,會被無數意識注視。你們無法控製所有變數。”
她最後看向他們兩個人。
“最重要的是——你們自己會成為新世界的一部分。你們的執念、遺憾、渴望,都會成為它的底層程式碼。就像我當年造人時,把我對天的遺憾也造了進去——所以人總是仰望天空。”
大貓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這次不是苦澀的笑,也不是嬉皮笑臉的笑,而是一種平靜的、接受了某種東西的笑。
“那就讓我們的執念成為愛的程式碼吧。”
他說。
“讓我們的遺憾成為……讓後人仰望的理由。就像誇父的杖成為鄧林,就像精衛的魂成為鳥。”
吳月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變了一點。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也許是從他第一次顯形在她床前的時候。
也許是從他說“我愛你,從第一次叫你美女姐姐開始”的時候。
也許是從他們一起墜入源裡的時候。
也許是從他聽完媧靈的話、仍然堅持要創世的時候。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喜歡現在的他。
不是因為他有多完美,而是因為——
他有遺憾,也有勇氣。
有恐懼,也有執念。
有過去,也有她。
她握緊他的手。
“走吧。”
她說。
“去創世。”
六
他們向那巨大的光球走去。
萬千光絲在他們身邊流淌,像為他們讓路,又像在看著他們。那些無數的光點——那些曾經來過這裡、嘗試過創世的意識——靜靜地懸浮著,像在等待什麼,又像在祝福什麼。
遠處,那個最亮的光點微微閃爍。
媧靈的聲音最後一次傳入他們腦海:
“記住——”
“需要補的,從來不是天。”
“是人心。”
大貓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的問題:如果誇父有選擇,他會不會選擇不追日?
他現在有答案了。
會。
因為追日太累了,太苦了,太痛了。
但如果誇父知道自己會變成鄧林——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杖會化為一片桃林,蔭庇後人——
他還會追。
一定還會追。
就像他,明明知道可能會消失,會失敗,會被所有人遺忘,還是要創世。
因為——
他想讓吳月,能被真正擁抱。
他想讓他們的愛,能有一個可以安放的地方。
他想讓所有像他們一樣的人,不必再隔著生死、隔著維度、隔著永遠無法觸碰的距離。
這就是他的執念。
這就是他的——追日。
他轉回頭,握緊吳月的手。
那巨大的光球越來越近,脈動的節奏越來越清晰,像心跳,像呼吸,像盤古開天辟地時留下的第一聲歎息。
他們走到它麵前。
停下。
對視。
然後,同時伸出手,觸碰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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