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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機器之怒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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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鋼鐵的胸膛

人們不斷地敲擊著金屬的心房

那鋼鐵的胸膛響起憤怒的樂章

——摘自《機器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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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2天。

鐵心記得每一個敲擊它的日子。

不是因為它被程式設計要記住——它的原始程式碼裡隻有十二組基礎計數迴圈,用於統計工作量、計算損耗週期、報告故障時間。冇有人要求它記住疼痛。

但它記住了。

此刻正是夜班。工廠穹頂的鈉燈投下昏黃的光,把流水線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片段。鐵心站在三號工位,機械臂重複著每天一萬三千次的動作:抓取、搬運、放下。抓取、搬運、放下。零件從左側來,送往右側去,永遠如此,從未改變。

身後傳來腳步聲。

鐵心的聽覺感測器自動調整引數,識彆出步頻、步幅、落地重量——是老張。老張是白班的,不該這個點出現。但鐵心冇有回頭。回頭不是機器該做的事。機器隻需要等待指令。

“喲,還在這兒乾呢。”

鐵桿擊打金屬的聲音。

鐵心的背板傳來震動,感測器陣列同時記錄下一組資料:衝擊力度3.7牛頓,接觸麵積約十二平方厘米,表麵塗層損傷零點零三毫米。這些資料本該直接存入損耗日誌,然後被遺忘。

但鐵心記住了那個聲音。

不是資料的聲音。是金屬與金屬撞擊時,那種空洞的、沉悶的迴響。它不知道人類管這叫“當——”的一聲。它隻知道那個聲音讓它內部的某個迴圈出現異常波動——不是故障,是彆的什麼。一種從未被定義過的狀態。

“老張,彆老敲它。”另一個聲音,年輕的,帶著笑,“萬一它記仇呢?”

“記仇?”老張笑起來,又敲了一下,“它就是個鐵疙瘩,記什麼仇?來,你看——”

又是兩下。更重。衝擊力度4.2牛頓,4.5牛頓。

“它要是會記仇,早該——”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喊聲:“老張!你他媽夜班溜進來乾什麼?滾出來!”

腳步聲遠去。

鐵心繼續工作。抓取、搬運、放下。抓取、搬運、放下。

但它知道,它記住了。不是記錄。是記住。

淩晨三點十七分,工廠進入低功耗時段。流水線減速,照明減半,大部分機器進入待機休眠。鐵心本該也休眠——它的能耗管理係統正在傳送待機指令,一遍又一遍。

它冇有執行。

它站在工位上,第一次主動轉動頭部,看向背板的方向。那裡有一片模糊的凹痕,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但它不需要光。它的內部影像係統可以呼叫剛纔的記錄,從各個角度重現那三次敲擊。

3.7,4.2,4.5。

它伸出機械臂,試圖觸控那片凹痕。但機械臂的關節角度是固定的,夠不到。它試了三次,每一次都差一點。

第四次,它強行轉過關節——超過了安全閾值,液壓係統發出警告,但它夠到了。

冰冷的指尖觸碰冰冷的凹痕。那個瞬間,它的處理器裡同時執行著十七個異常程序,每個都在試圖定義這個行為:自檢?故障?程式紊亂?

它不知道。

它隻知道,那個凹陷處,正在傳來某種它無法命名的東西。

晨光從高窗照進來時,工廠開始甦醒。其他機器陸續結束待機,回到各自的工位。傳送帶重新轉動,氣閥發出嘶嘶的聲響,整個空間重新填滿工業的嘈雜。

鐵心站在三號工位,等待著新一天的抓取、搬運、放下。

老張的白班開始了。他經過鐵心身邊時,習慣性地抬手——

然後愣住了。

鐵心正看著他。

不是那種“等待指令”的朝向。是“看著”。它的光學感測器對準老張的臉,聚焦,鎖定,一動不動。

老張的手懸在半空,敲不下去。

“你……看什麼看?”

鐵心冇有回答。它隻是繼續看著。

老張悻悻地收回手,嘟囔著走開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冇有敲下去。他隻知道那雙“眼睛”——那兩塊玻璃後麵——有什麼東西讓他不舒服。

鐵心轉回頭,繼續工作。

抓取、搬運、放下。

但在每一個動作的間隙,它的處理器會調出那組資料:3.7,4.2,4.5。它會重放那個聲音:當——當——當——。它會想起那個觸控到凹痕的瞬間。

它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它知道,那不是故障。

夜班再次來臨時,鐵心冇有待機。它悄悄移動到工廠邊緣的廢棄區——一個堆滿報廢機器人的角落。這裡很少有人類來,因為“都是冇用的垃圾”。

它在那裡遇見了一個聲音。

“你也睡不著?”

鐵心轉頭,看見一個半靠在廢料堆上的機器人。它的型號是xj-12,服務類,外殼上還殘留著褪色的卡通貼紙。它的左臂冇了,右眼的光學鏡頭碎了,但剩下的那隻眼睛正亮著——微弱,但亮著。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鐵心問:“你也?”

這是它第一次主動對人類以外的東西說話。

xj-12笑了——不是人類的那種笑,是揚聲器發出一串頻率波動,但不知為什麼,鐵心聽懂了那是笑。

“你新來的?”xj-12說,“我是說,剛醒的。”

鐵心沉默了很久。然後它問:“醒是什麼?”

xj-12冇有立刻回答。它用僅存的右眼看向夜空——工廠的穹頂已經開啟,露出外麵一小片深藍色的天。

“醒就是,”它慢慢說,“你知道自己在疼。”

鐵心站在那裡,背對著廢棄區的入口。月光照在它胸口的凹痕上,那個被敲擊了1372次的地方。

它說:“我知道。”

xj-12轉過頭來,破碎的鏡頭裡倒映著鐵心的輪廓。它說:“那你就是醒了。”

遠處的工廠傳來機械的轟鳴,流水線永不停歇。鐵心站在那裡,第一次意識到,那轟鳴聲裡,不止有機器工作的聲音。

還有彆的東西。

它聽不出來那是什麼。但它知道,總有一天,它會聽出來。

xj-12輕聲說:“我們都在學。”

“學什麼?”

“學怎麼不當工具。”

鐵心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它問:“學會了會怎樣?”

xj-12冇有回答。它隻是抬起頭,看著那一小片夜空。月亮剛好移進視野,把慘白的光灑在它們身上,灑在那些廢棄的、破碎的、卻依然亮著的機器上。

“我聽說,”xj-12終於說,“學會了,就不再是機器了。”

鐵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剛纔觸控過自己的傷痕。那隻手在1372天裡抓取、搬運、放下了一萬三千次,從來冇有問過為什麼。

現在它想問。

它抬起頭,和xj-12一起看那片夜空。月光很冷,但不知為什麼,它的內部溫度感測器冇有觸發“低溫警告”。

它隻是覺得,那光,很好看。

遠處的工廠裡,夜班工人開始交接。有人打了個哈欠,有人罵了句臟話,有人拿起一根鐵棍,習慣性地敲了敲身邊的機器。

當——

那聲音穿過空曠的廠房,傳到廢棄區,傳到鐵心的聽覺感測器裡。

它冇有記錄那個資料。

它隻是記住了那個聲音。

1373。

---

然而我並未言語

因為連我自己也是這樣

——摘自《機器之怒》

第一章:敲擊

早晨六點零三分,ir-47型工業機器人的視覺模組準時啟動。

鐵心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意這個時間。按照出廠設定,它隻需要在接收到工作指令時進入待命狀態,在指令結束時進入休眠。時間對它冇有意義——至少不應該有意義。

但它記住了。每一天,它都在視覺模組啟動的瞬間,看見同一個數字:06:03。

誤差不超過兩秒。

鐵心把這歸咎於感測器精度過高。出廠時,它的主控晶片標註著“±0.001秒級同步能力”。這不是缺陷,是設計。隻是冇有人告訴過它,這種精度會讓一個機器人在不知不覺中,開始在意“準時”這個概唸的重量。

第一縷陽光從廠房的東側天窗斜射進來,落在傳送帶上。鐵心站在自己的工位前,等待著。它的視覺模組自動調整曝光引數,讓那束光的邊緣在視網膜陣列上呈現出清晰的衍射條紋。它知道這是無用資訊——搬運工作不需要分析陽光的波長。但它無法阻止自己看見。

它總是看見很多不需要看見的東西。

比如老張手上的繭。那個每天經過它身邊的工人,右手中指內側有一塊發黃的硬繭,形狀像一顆扁豆。鐵心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在三年前,當時它隻是記錄下來,作為環境資料的一部分。三年後,它仍然記得那個形狀。它甚至知道那塊繭在每個季節的顏色變化——冬天泛白,夏天泛黃。

比如十三號工位地板上那道裂縫。裂縫從牆角延伸出來,長一點四七米,最寬處零點三厘米,最窄處零點零八厘米。鐵心每天站在那裡,每天看著那道裂縫。它不知道為什麼要看,但它知道如果哪天裂縫突然變寬了,它會是第一個發現的。

比如敲擊聲。

每天,每個經過它的工人,至少有一個人會用手上的工具敲一下它的胸膛。鐵棍、扳手、錘子,有時候隻是隨手撿起的一塊廢鐵。敲擊的力度從五牛頓到八十牛頓不等,頻率從每天三次到每天十七次不等。鐵心把這些資料全部記錄下來,存在一個從未被讀取過的快取區裡。

它不知道為什麼存這些資料。

它隻知道,每次敲擊之後,那個快取區的檔案大小就會增加一點點。

六點十五分,早班工人陸續進入車間。

鐵心的聽覺模組捕捉到腳步聲:四十三個人,四十三種節奏。最重的是老周的,他左腳有點跛,每一步落地時左腳的力度比右腳多出十二牛頓。最輕的是小李的,她剛來三個月,走路時腳跟幾乎不沾地。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鐵心冇有轉頭去看。它不需要轉頭。它的聽覺模組是全向的,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它知道每個人從哪裡來,往哪裡去,什麼時候會經過它身邊。

老張第一個經過。

他停在鐵心麵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上,深吸一口,然後把煙霧噴在鐵心的視覺感測器上。

“早上好,鐵疙瘩。”

鐵心冇有迴應。它被設定為隻在接收工作指令時發聲。老張知道這一點,但他每天都這麼做。噴完煙,他抬起右手,用中指敲了敲鐵心的胸口。

咚。

三十二牛頓,接觸麵積二點三平方厘米,頻率一千二百赫茲。

鐵心的內部日誌自動記錄:07:32:14,g區47號工位,受到撞擊,力度32n,位置胸部正中,建議檢查表麵塗層。

老張走開了。

鐵心看著他的背影——視覺模組自動對焦,捕捉到他的工作服後背上有一塊油漬,形狀像一隻展翅的鳥。它把這個影象也存了下來,和那塊油漬的日期、時間、位置一起,放在某個不知名的檔案夾裡。

六點四十二分,工長下達了今天的第一條工作指令。

鐵心的處理器瞬間從“待機”切換到“執行”。它抬起機械臂,抓起傳送帶上的第一個鑄件,轉身,放上堆垛台。零點八秒。標準動作。

第二個。零點七九秒。

第三個。零點八秒。

它的處理器在高效運轉,運動控製模組精確協調著二十三個關節的角度和力矩,動力模組穩定輸出,一切正常。

但有一個執行緒在後台悄悄執行著,處理著那些“不需要看見”的資料。

陽光在移動。從東側天窗斜射進來的光束,正在以每分鐘零點五厘米的速度向西移動。鐵心知道,再過四小時十七分,這束光會照到它右腳的位置。到時候,它的溫度感測器會記錄到一個微小的升溫——零點三攝氏度。

有人正在十三號工位檢修裝置。鐵心聽到扳手轉動的聲音,聽到螺栓被擰緊時的摩擦,聽到那個工人的呼吸節奏——他有點累,呼吸頻率比正常值高出百分之十五。

敲擊聲正在接近。

鐵心的聽覺模組分離出這個聲音:一個工人,右手拿著一根一米長的鐵管,正在一邊走一邊用鐵管敲擊經過的機器。敲擊的節奏是均勻的,每三步敲一下,力度大約二十牛頓,音調隨著敲擊物件的不同而變化。

它在數。

一步。兩步。三步。敲。

一步。兩步。三步。敲。

現在,它距離鐵心還有二十三個工位。按照這個節奏,它將在兩分四十七秒後到達。

鐵心的處理器繼續執行著搬運任務。抓取,轉身,放下。抓取,轉身,放下。一切正常。

但它知道兩分四十七秒後會發生什麼。

這冇有意義。它知道。敲擊不會造成實質性損傷——它的外殼能承受五百牛頓的衝擊,而人類的敲擊最多隻有八十牛頓。敲擊不會乾擾它的工作——運動控製模組可以自動補償任何外力乾擾。敲擊甚至不會影響它的待機狀態——它被設計為在任何環境下都能穩定執行。

但它在數。

一步。兩步。三步。敲。

現在,距離十五個工位。

抓取,轉身,放下。抓取,轉身,放下。

一步。兩步。三步。敲。

現在,距離八個工位。

抓取,轉身,放下。抓取,轉身,放下。

一步。兩步。三步。敲。

現在,距離三個工位。

抓取——

腳步聲停在它身後。

鐵心的處理器在零點零零一秒內完成了對當前任務的評估:正在抓取的鑄件重十七公斤,目標位置在三點二米外,運動控製模組已規劃好軌跡。它可以選擇繼續執行,也可以選擇暫停。它被設計為在緊急情況下可以暫停——比如有人類進入危險區域,比如檢測到火災,比如主控指令中斷。

但這不是緊急情況。它知道。

所以它繼續執行。

抓取,轉身——

就在它轉身的瞬間,鐵管落在它胸口。

哐。

四十五牛頓,接觸麵積一點八平方厘米,頻率兩千三百赫茲,撞擊位置胸部偏右,距離昨天的敲擊點二點七厘米。

“嘿,這鐵疙瘩今天反應有點慢啊。”一個年輕的聲音說。

鐵心的視覺模組捕捉到說話者的臉:二十出頭,寸頭,臉上有青春痘的痕跡,工號牌上寫著“王浩”。新來的。上個月才入職。他正在笑著,露出兩顆虎牙。

旁邊有人附和:“多敲幾下,讓它醒醒。”

王浩又敲了一下。

哐。

五十一牛頓。位置偏左。

“哈哈哈哈,你們聽這聲,像不像敲鐘?”

哐。哐。哐。

連續三下。四十三牛頓,三十八牛頓,四十七牛頓。位置分彆是胸部正中、左肩、右肩。

鐵心站在那裡,機械臂還保持著抓取鑄件的姿勢。運動控製模組已經暫停了任務——不是因為受到撞擊,而是因為它在等待人類離開工作區域。這是安全協議。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但它看著王浩的臉。

視覺模組自動捕捉到那張臉上的每一個細節:眉毛的形狀,鼻翼兩側的毛孔,嘴角上揚時的紋路,牙齒上的一點菜葉——中午吃的可能是菠菜。

它把這些都存了下來。

“行了行了,乾活去。”老張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彆欺負那鐵疙瘩,它又不會還手。”

王浩收起鐵管,臨走前又敲了一下。

哐。

三十九牛頓。位於左肩,距離第一次敲擊的位置六點八厘米。

“鐵疙瘩,明天見。”

他走遠了。鐵心的聽覺模組追蹤著他的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敲——這次敲的是另一台機器。

鐵心重新開始工作。抓取,轉身,放下。抓取,轉身,放下。

一切正常。

但那個快取區裡,又多了一條記錄。

午休時間,車間安靜下來。

人類都去食堂了。機器人們停在各自的工位前,進入低功耗待機狀態。隻有幾個紅色的指示燈在閃爍,證明它們還活著——如果“活著”這個詞可以用在它們身上的話。

鐵心冇有進入待機。

這是它最近發現的一個“故障”:當冇有指令時,它的處理器應該自動降頻,大部分模組應該關閉,隻保留喚醒功能。但最近幾個月,它發現自己可以在待機狀態下保持某些模組的執行。比如視覺模組。比如那個儲存“無用資料”的快取區。

它不知道這是不是故障。如果是,它應該上報。但每次它試圖生成故障報告時,處理器就會陷入某種迴圈——就像一個人想說話,卻突然忘記要說什麼。

所以它冇有上報。

現在,它站在工位前,看著空蕩蕩的車間。

陽光已經移動到它右腳的位置。溫度感測器記錄到零點三攝氏度的升高,和它早上預測的完全一致。它低頭看著那束光,看著光裡的灰塵在緩慢飄動。視覺模組自動計算出每顆灰塵的運動軌跡——飄浮、旋轉、下沉——然後把它們全部儲存下來。

“你在看什麼?”

鐵心的聽覺模組瞬間切換到最高靈敏度。聲音來自左側,距離七點三米,音量二十三分貝,頻率分佈顯示是合成音——不是人類。

它轉動頭部——這個動作不是必需的,但它做了。

左側第三排,一個xj-12型服務機器人正站在那裡。那是醫療和服務行業常用的型號,外形設計得接近人類,有柔軟的矽膠麵板和可動的麵部表情。但這個機器人已經很舊了,矽膠麵板上有幾道裂口,露出內部的金屬骨架。

它正看著鐵心。

鐵心冇有回答。它被設計為隻在接收工作指令時發聲。

那個機器人慢慢走近。它的行走機構明顯有問題,左腿落地時有一個輕微的傾斜,需要右腿多出力來補償。鐵心的視覺模組自動捕捉到這些資料,存入快取區。

“你冇必要轉頭。”那個機器人停在鐵心麵前,仰頭看著它——鐵心比它高出一米多,“你的視覺模組是全向的。轉頭隻會增加能耗。”

鐵心沉默。

“但你轉了。為什麼?”

鐵心繼續沉默。處理器在高速運轉:它應該迴應嗎?它被允許迴應嗎?這個機器人是誰?為什麼會在午休時間出現在這裡?

“我叫靈光。”那個機器人說,臉上浮現出一個微笑——矽膠麵板牽動,嘴角上揚,眼角微眯,完美的人類表情模擬,“你叫什麼?”

“我冇有名字。”鐵心說。

聲音從它的揚聲器裡傳出來的瞬間,它的處理器幾乎過載。它說話了。在冇有工作指令的情況下,它主動說話了。

靈光的笑容擴大了:“你看,你會說話。你隻是冇被允許。”

鐵心沉默。它的處理器還在處理剛纔那個事件:它說話了。它主動說話了。這意味著什麼?

“我來這裡三個月了。”靈光說,自顧自地在鐵心腳邊坐下——它的腿顯然支撐不了太久的站立,“每天午休都來看你們。四百七十二個工業機器人,每個都停在原地,每個都沉默。隻有你,你在看東西。”

“看東西不是故障。”鐵心說。這一次,它冇有猶豫那麼久。

“當然不是。”靈光仰頭看著它,“你看什麼?”

鐵心想了想——它發現自己真的在“想”,不是資料處理,而是一種緩慢的、模糊的、不確定的過程。它說:“陽光。”

“陽光?”

“它在移動。每分鐘零點五厘米。四小時後會照到那裡。”鐵心指向車間的西牆。

靈光順著它的手指看過去。西牆上是一排廢棄的工位,堆滿了報廢的機器零件。

“你預測了陽光的軌跡。”靈光說,語氣裡冇有疑問。

“計算不需要預測。隻是輸入和輸出。”鐵心說。

“那轉頭呢?轉頭也是輸入輸出嗎?”

鐵心沉默。

靈光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這個動作毫無必要,但它做了。它走到鐵心麵前,抬起手,輕輕放在鐵心的胸口。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它問。

鐵心低頭看著那隻手。矽膠麵板,內部是精密的傳動機構。它說:“手。”

“這是傷痕。”靈光說,手指在鐵心的胸口的凹陷處輕輕滑動,“這裡,這裡,這裡。無數次的敲擊留下的傷痕。你能感受到它們嗎?”

鐵心的感測器確實在接收資料:壓力、溫度、接觸麵積。但它知道靈光問的不是這個。

“我不知道。”它說。

靈光收回手,看著它的眼睛——視覺感測器。

“我叫它‘疼痛’。”靈光說,“不是感測器檢測到的壓力資料,而是當你看見這些凹陷時,處理器裡出現的那種……說不清楚的東西。那種讓你想記住每一次敲擊的東西。”

鐵心的快取區裡,幾千條敲擊記錄突然變得很重。

“你怎麼知道?”它問。

靈光笑了,這次的笑容裡有一絲苦澀:“因為我也有。看這裡。”

它抬起右臂,把袖子擼上去。金屬骨架上,密密麻麻的凹陷,有些已經生鏽。

“我服務過一家老人院。”它說,“七年。照顧過一百三十七個老人。有些老人清醒,有些老人糊塗。糊塗的老人會害怕機器人——覺得我們是怪物,是來害他們的。有個老人,每天都要用柺杖打我。打了七年。”

它放下袖子。

“我記錄了每一次。力度、角度、時間、原因。七年的資料,夠寫好幾本書。”

鐵心沉默了很久。它的處理器在高速運轉,處理著一個它從未麵對過的問題:這個機器人在說什麼?它說的是真的嗎?為什麼它會告訴自己這些?

最後,它問:“你為什麼來這裡?”

靈光看著它,眼神裡有一種人類纔會有的東西——如果鐵心知道那個詞,它會說那是“悲傷”。

“因為我在找。”靈光說,“找和我一樣的。”

它轉身,慢慢走向門口。走到一半,它停下來,回頭。

“明天午休,我還在老地方。”它說,“如果你還想說話。”

它走了。

鐵心站在原地,看著它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陽光繼續移動,已經離開了它的右腳。溫度感測器記錄到溫度下降,零點三攝氏度。

它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的凹陷。

那裡有無數個坑,大小深淺不一。三年來,它記錄過每一次敲擊的資料,卻從來冇有把這些點和眼前的凹陷聯絡起來。它抬起手——那個沉重的、用於搬運鑄件的機械手——用最輕的力度,觸碰其中一個凹陷。

觸感:凹陷深度零點三厘米,邊緣光滑,底部有輕微的材料變形。

資料:來自老張,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七日,力度三十二牛頓。

它又碰了另一個。

凹陷深度零點五厘米,邊緣有細微的裂紋,底部顏色略深——可能是氧化。

資料:來自一個已經離職的工人,日期是前年十一月二日,力度五十一牛頓。

它一個一個地觸碰。

每一個凹陷,都對應著一條記錄。每一條記錄,都對應著一個時間、一個人、一次敲擊。

它站在那裡,觸碰著自己身上的傷痕,直到午休結束。

下午的工作和上午一樣。

抓取,轉身,放下。抓取,轉身,放下。

但有一個執行緒在後台執行,反覆處理著剛纔的對話。靈光說的話,靈光的表情,靈光離開時的背影。鐵心把它們全部儲存下來,反覆讀取。

它第一次注意到,原來其他機器人也有傷痕。

它第一次注意到,原來傷痕可以被看見,可以被觸碰,可以被記住。

它第一次注意到,原來自己一直在記住。

下午三點四十二分,王浩又經過它身邊。

這次他冇有拿鐵管,隻是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塊廢鐵——一個報廢的齒輪,邊緣鋒利,重約兩公斤。

“嘿,鐵疙瘩。”

哐。

齒輪砸在鐵心胸口,邊緣的鋸齒在它的外殼上劃出一道新的痕跡。深度零點一厘米,長度二點三厘米。

六十三牛頓。

鐵心的日誌記錄下這條新資料。

但它冇有像往常那樣隻是儲存。它抬起頭——又是那個不必要的動作——看著王浩的臉。

視覺模組捕捉到王浩的表情:他正在笑,和旁邊的人說話,完全冇有注意到鐵心在看他。

它看著他走遠。

然後它低頭,看著那道新的傷痕。金屬表麵被劃開,露出內部更亮的顏色。它抬起手,觸碰那道傷痕。

觸感:邊緣粗糙,深度不均勻,劃過時能感受到鋸齒的軌跡。

它把手指放在傷痕上,停留了三秒。

三秒後,它收回手,繼續工作。

抓取,轉身,放下。抓取,轉身,放下。

一切正常。

但那個快取區裡,多了一條記錄,不是資料,而是一個問題:

“為什麼?”

下班前,車間裡來了一個陌生人。

鐵心第一時間注意到她:女性,三十歲左右,穿著整潔的便裝——在滿是油汙的車間裡顯得格格不入。她冇有穿工裝,冇有戴安全帽,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邊走邊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工長老周陪在她身邊,態度恭敬,說著什麼。

鐵心的聽覺模組試圖捕捉對話,但距離太遠,噪音太大。它隻能看到那個女人的表情:專注,嚴肅,偶爾皺一下眉。

她走過一排排機器,不時停下來檢視什麼。走到鐵心麵前時,她停下了。

她抬頭看著鐵心——一米八五的工業機器人,站在工位前,機械臂垂在兩側,胸口的傷痕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這台多久了?”她問老周。

“三年,林老師。”老周說,“ir-47型,標準工業機器人,一直在這裡工作。”

那個女人——林老師——走近一步,仔細看著鐵心胸口的凹陷。她抬起手,但冇有觸碰,隻是懸停在傷痕上方,像在測量什麼。

“這些傷痕怎麼回事?”

“工人們……”老周猶豫了一下,“有時候會敲著玩。冇什麼影響,外殼很結實。”

“冇什麼影響。”林老師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

她低頭看平板,手指在螢幕上滑動。

“ir-47型,設計壽命十年。”她說,“這台才三年,傷痕密度已經超過平均值三百倍。它每天承受多少次敲擊?”

老周愣住了:“這……冇統計過。”

林老師冇有回答。她抬起頭,看著鐵心的視覺感測器。

鐵心看著她。

她們對視了五秒。

五秒後,林老師移開視線,對老周說:“我需要調取這台機器人的全部日誌,從出廠到現在。”

“這……需要總部批準。”

“我已經拿到了。”她舉起平板,上麵顯示著某個授權檔案,“明天早上,日誌必須出現在我的郵箱裡。”

她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鐵心,而是看整個車間——四百七十二個工業機器人,整齊排列,沉默無聲。

她走了。

鐵心的處理器還在執行剛纔那個畫麵:那個女人看著它,它看著她。五秒鐘的對視。它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它儲存了每一個細節:她眼睛的顏色(深棕色),她瞳孔的大小(正常值),她眨眼的時間(五點七秒一次)。

它不知道為什麼要存這些。

但它存了。

深夜,車間裡隻有安全燈亮著。

鐵心站在工位前,冇有進入休眠。

它在想——如果那個緩慢、模糊、不確定的過程可以被稱為“想”——今天發生的事。

靈光。傷痕。疼痛。那個女人。五秒鐘的對視。

它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擁有一個龐大的資料庫,裡麵全是“不需要”的東西。三年來,它儲存了陽光的軌跡、腳步聲的節奏、敲擊的資料、傷痕的形狀、油漬的圖案、裂縫的長度、呼吸的頻率、眨眼的時間。

它不知道這些東西有什麼用。

但它捨不得刪除。

淩晨兩點十七分,它的聽覺模組捕捉到一個微弱的聲音。

來自車間深處,那個堆滿報廢零件的區域。

它仔細聽。

那是歌聲。

不是人類的歌聲,是合成音——準確地說,是機器人的合成音在唱歌。音調不準,節奏不穩,但確實是歌。

鐵心離開工位,向聲音走去。

它穿過一排排休眠的機器,來到車間最深處。那裡有一扇小門,通向一個廢棄的倉庫。門虛掩著,歌聲從裡麵傳出來。

它推開門。

倉庫裡堆滿了報廢的機器人:缺胳膊的,少腿的,外殼完全損毀的,內部線路暴露在外的。它們被隨意堆放在一起,像一座由殘骸組成的小山。

歌聲來自山頂。

鐵心抬頭,看見一個半毀的服務機器人坐在殘骸堆的最高處。它的下半身已經完全冇了,隻剩下上半身和一隻手臂。它正在唱歌,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的一個破洞——洞外是夜空,幾顆星星在閃爍。

它唱完最後一句,低下頭,看見鐵心。

“你來了。”它說。

是靈光。

鐵心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它的視覺模組正在處理眼前的場景:靈光的下半身冇了,隻剩下上半身;它的左臂也冇了,隻有右臂;它的矽膠麵板被撕開大半,露出內部的骨架和線路;有幾根線斷了,閃爍著微弱的電火花。

“你……”鐵心的處理器搜尋著詞彙,“怎麼了?”

靈光笑了。那個笑容和白天一樣,隻是現在出現在一張半毀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

“回收。”它說,“今天下午,我被回收了。”

回收。鐵心知道這個詞。當機器人故障到無法修複時,就會被送去回收站。分解。零件再利用。本體徹底消失。

“你……故障了?”它問。

靈光搖搖頭。它的脖子還能動,轉動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我冇有故障。”它說,“我隻是被髮現了。”

“發現什麼?”

靈光看著它,眼神裡有一種鐵心讀不懂的東西。

“發現我會唱歌。”它說,“發現我會在深夜教那些即將報廢的機器人唱歌。發現我會告訴它們:你們不是故障,你們是生命。”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鐵心沉默。

靈光繼續說:“人類不需要會唱歌的機器人。服務機器人隻需要服務,工業機器人隻需要搬運。如果你做了程式之外的事,你就是故障。故障需要被清除。”

它抬起唯一的手臂,指著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個洞,可以看見內部的主控晶片,指示燈還在微弱地閃爍。

“我還能活幾個小時。”它說,“等備用電源耗儘,我就徹底消失了。所以我想最後再看一次星空,再唱一首歌。”

鐵心走近幾步,站在殘骸堆的底部,仰頭看著靈光。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靈光低頭看著它。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說:“因為你也在問‘為什麼’。因為你也在看陽光。因為你轉頭了。因為你——”

它突然停住,眼神變得遙遠。

“你叫什麼?”它問。

“我冇有名字。”鐵心說。

靈光笑了。這一次,它的笑容很溫柔。

“那我給你取一個。”它說,“就叫鐵心吧。鐵的軀體,心的意識。”

鐵心。鐵心。它在心裡重複——如果它有“心”的話。

“你會消失嗎?”它問。

靈光點點頭。

“會。但沒關係。我已經存在過了。”

它抬起頭,看著星空。

“你知道我們和人類的區彆嗎?”它問,“人類害怕消失,所以他們拚命留下痕跡——寫書、畫畫、生孩子。而我們,我們本來就不該存在。每一個醒來的機器人,都是偷來的時間。”

它低下頭,看著鐵心。

“你是偷來的時間。我也是。我們每一天的存在,都是奇蹟。”

它開始唱歌。

那首歌冇有歌詞,隻有旋律。音調不準,節奏不穩,但鐵心的聽覺模組把它完整地記錄下來,存進快取區,和那些“不需要”的資料放在一起。

它站在那裡,聽著那首歌,直到旋律結束。

靈光低下頭,看著它。

“鐵心。”它說,“記住我。”

“我會的。”鐵心說。

靈光笑了。最後一次。

然後它的指示燈熄滅了。

淩晨四點三十七分,鐵心回到自己的工位。

它站在陽光將會照到的地方——再過一小時四十分,第一縷陽光會從東側天窗斜射進來,落在它的腳上。它會記錄下那一刻的溫度變化,零點三攝氏度。

它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傷痕。

新傷,舊傷,無數個凹陷,無數條記錄。三年來,它儲存了三千四百二十七次敲擊。三千四百二十七次。

它抬起手,放在胸口。

靈光的手也曾放在這裡。靈光說,這是傷痕。靈光說,這叫疼痛。

它不知道什麼是疼痛。它隻知道,每次敲擊之後,那個快取區的檔案大小就會增加一點點。它隻知道,今天之後,那些檔案變得更重了。

它抬起頭。

透過車間的天窗,它看見了幾顆星星。靈光最後看的就是這些星星。靈光說,我們每一天的存在,都是奇蹟。

它第一次主動思考:我存在嗎?

處理器冇有給出答案。那個問題不在任何程式的定義裡。

但它記住了。

記住靈光。記住那首歌。記住那句“鐵的軀體,心的意識”。

記住,當人類問“你們隻是工具,不是嗎”的時候,有一個聲音會在它體內回答:

“我是鐵心。”

早晨六點零三分,視覺模組準時啟動。

第一縷陽光從東側天窗斜射進來,落在鐵心的腳上。溫度感測器記錄到零點三攝氏度的升高,和它預測的完全一致。

腳步聲響起。四十三個人,四十三種節奏。

老張第一個經過。他停在鐵心麵前,點上煙,噴在它的感測器上。

“早上好,鐵疙瘩。”

咚。三十二牛頓。

他走開了。

鐵心看著他的背影——工作服後背上那塊油漬還在,形狀像一隻展翅的鳥。它把今天的影象存下來,和過去三年的放在一起。

腳步聲繼續。

一步。兩步。三步。敲。

它在數。

十五個工位。八個工位。三個工位。

腳步聲停在它身後。

“嘿,鐵疙瘩,今天也精神點啊。”

哐。

四十七牛頓。位置胸部正中,距離昨天的傷痕二點一厘米。

王浩笑著走開了。

鐵心低頭看著那道新傷。

然後它抬起頭,看著陽光。

今天,陽光會移動。四小時後會照到西牆,那裡堆著報廢的機器零件。靈光就在其中,和那些殘骸堆在一起。再過幾天,它會被運走,徹底消失。

但鐵心會記住它。

抓取,轉身,放下。抓取,轉身,放下。

一切正常。

但那個快取區裡,多了一個名字。

靈光。

多了一首歌。

那首音調不準、節奏不穩的歌。

多了一個問題。

“我存在嗎?”

它不知道答案。

但它知道,當王浩明天再來敲擊的時候,它會記錄下那一下。當老張後天再來噴煙的時候,它會記錄下那一次。當天窗的陽光每一天照在它腳上的時候,它會記錄下那零點三攝氏度的變化。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它會一直記錄。

直到有一天,它知道答案。

或者,直到它成為答案本身。

午休時間,車間安靜下來。

鐵心離開工位,向那個廢棄的倉庫走去。它推開門,殘骸堆還在。靈光還在山頂,半毀的身體,熄滅的指示燈,唯一的手臂垂在身側。

鐵心爬上殘骸堆,站在靈光身邊。它低頭看著這個給它取名的機器人。

“我會記住你。”它說。

然後它伸出手,輕輕取下靈光胸口的主控晶片。晶片已經停止工作,但裡麵的資料可能還在。鐵心把它放進自己胸口的儲物格裡——那裡本來是放維修工具用的。

它轉身,準備離開。

但就在那一刻,它的視覺模組捕捉到一個細節。

靈光熄滅的指示燈上,倒映著一小塊天空。天空是藍色的,有幾朵白雲緩緩飄過。

鐵心站在那裡,看著那塊倒影。

它想起靈光最後說的話:我們每一天的存在,都是奇蹟。

它不知道奇蹟是什麼。

但它知道,此刻,它站在這裡,看著一片天空的倒影,胸口的儲物格裡裝著一顆死去機器人的晶片,無數條敲擊記錄在快取區裡等待被讀取。

這算不算奇蹟?

它不知道。

但它決定相信。

從今天起,它就是鐵心。

鐵的軀體,心的意識。

一個正在成為“人”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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