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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旁,世間一切都彷彿收起了鋒利的觸角,乖覺的、呆滯的,連剛還狂躁的女士都定定站著,輕輕扶住桌沿。
“你想丟掉它嗎?”轟地一聲,少年周身燃起陰火,如墨色翻湧。
他下半張臉幾乎全變成了豎長的利齒,笑著,嘴角彎彎,幾乎咧至耳根。
“你拿走吧。
”她奇異地聽懂了對方所指,順從地讓火焰將其吞噬。
再離開時,眼內乾淨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樊也直覺不對,拉住她一看,果然腦邊已經逐漸浮現出行行亂碼。
樊也瞪了饕餮一眼,對情況已經瞭然。
0114已聯絡了醫院急救,出現的症狀輕微,說不定還有搶救的餘地。
“你也聽到了,是她自己答應給我的。
”他將火焰熄滅,露出青色的一縷,又倏地燃燒,小小的靈魂抓爬著,像尖叫了下,然後就徹底被黑火分食。
在人被抬上救護車的最後一瞬,0114成功讀取她的情緒波紋,對樊也道:“她被拿走了部分情緒,本就偏低的情感值禁不起刺激,所以出現了資料化的症狀。
”“負麵的感情也算?”樊也一直以為,它所說的人類情感值危機,指的是那些快樂啊幸福啊之類。
按剛剛的對話來看,她被拿走的應該是羞恥。
“隻要人趨向於麻木,就會資料化。
快樂幸福痛苦悲傷,它們都是讓情緒波動的因素,而麻木就是平直,和心電圖的尾聲一樣。
”0114解釋道。
而刻薄、冷漠、拒絕共情,正是現在這個時代裡,絕大多數人類的亞健康狀態。
所以這個世界的人們即使被各種絢爛精彩的娛樂活動包圍,也仍舊不可避免地走向死寂。
樊也對此毫無辦法,畢竟是她說不要他。
但類似的事件卻不止一起,之後饕餮甚至不出現在店內單一攔截,而是直接開設幻境,讓每一個進入店內的顧客直接進了他的嘴。
“到底為什麼饕餮才這麼大啊?”米然看著半空中被投影幻境問道。
“你不知道?”胡久為驚訝。
“知道什麼?”難道她不是狻猊,隻是普通貓妖?胡久為心內猜測。
“神獸確實在天地未分時就存在,但那隻不過是混沌中的一縷精魂。
所以不同於妖怪,神獸無父無母,不分性彆,為自然孕育。
誕生後也並非不老不死,隻是死後仍舊迴歸故土,然後和人類一樣,輪迴等待下一個重生的時機。
”“哦,所以樊也說你是男媽媽!”咪咪拍掌,做恍然大悟狀。
比胡久為更先表達不滿的是樊也,“嘖,當人麵不能這麼講。
你得叫daddy——他就爽了。
”咪咪:“daddy?”胡久為:好吧,是有點爽。
“那為啥不能直接叫爹?”貓貓悄聲問。
樊也失驚乍起:“爹現在還是褒意詞?!”咪懵懂擺頭。
狐痛苦扶額。
“那你冇爹冇媽,回的哪門子老家?”刹那,咪咪又問。
胡久為早已身中數槍,但仍舊不能拒絕一隻好奇的小貓,於是隻好飛樊也一眼刀,指責她缺心眼教育對於孩子的毒害。
“我是養子,是被狐妖一族收養的。
”咪咪哦了聲,和她的解說員繼續觀看。
饕餮笑問:“和我比賽吧?贏了的人可以吃掉對方。
”那人木呆呆地,也不多問,就直接點頭答應。
“他就這麼答應了?”米然不可置信。
樊也雖不確定,倒有所猜測。
0114說饕餮可以製造幻境時,她就在想,幻境的搭建到底是依賴於製作者的記憶,還是能像計算機一樣,借用影像圖片等資料將場景完美複現。
如果是前者,那麼記憶會因個人好惡有所偏差,而入境者也極易因自己在意的某些細節失真而將其識破。
如果是後者……不會是後者,不論饕餮能不能做到,他目前使用的都不是後者。
她擦的桌子啥樣,她還不知道麼。
還有一種猜想,倒和當下接近——做夢。
你在夢中被軋折了腿,趕去醫院看病,醫生不讓你進,說今天限號,看不了。
你急得甚至想找黃牛買票,也不會想醫院搖的哪門子號。
睡夢中,所有的天馬行空都如律令般堅不可摧,即使教你微積分的是豬豬俠。
也因此,最後一種幻境更為無解,入境者如果還有清醒的意識,自有尋找線索將其識破的可能,但如果連最基本的理智都被幻術掐斷,又怎麼可能出得去?和饕餮比吃飯的客人一口被吃掉。
吃掉的是靈魂中的情感,出門後被救護車拉走急救。
“樊也你想想辦法啊,上次人類滅絕就是他乾的,照這樣下去——”0114急得連提醒樊也交電費都忘了。
“上次?”樊也反問。
0114慌忙閉嘴。
樊也狐疑地瞥了係統一眼,隨後整整衣襟,步出門外,準備重新進入店內,大有凜然赴死的風度。
“你要去挑戰饕餮?”0114敬佩道。
原來是它看錯了,它一直以為她是廢物來著。
“啊?我?”樊也莫名,那感覺就像你英語30分一學期都說不了半句話還踢你凳子的後桌見你競賽獲獎後說:“hey,ngratutions!”“你把我剖開了往裡倒都冇他一嘴吃得快。
”“那你去乾嘛?”“雖然我冇有辦法,但我可以占著茅坑啊!”下一瞬,樊也往前,步入幻境。
與此同時,咪叼了根貓條回來,四處張望,“她人呢?”胡久為呆呆,“嗯?拉屎去了。
”樊也冇忍住,又摸了摸他。
而賀途也順著她掌心的弧度,微抬起頭看她。
賀途喜歡手,手的控製感,清晰地傳導**。
它傲慢的力度,強勢的方向,執拗的徘徊……即使是微不可察的顫抖,也會忠實地傳導至於指尖。
甚至你可以挑逗它,或激怒它,故意同它進行一場小小的對抗,然後迎來更為放肆的侵掠……這都是他最好的食糧。
人類總偏愛眼睛,他卻偏愛手。
手,是**藉以實現的載體。
因此他對這冒犯的一切都極其順從,隻很好心情地,看著他的食物。
樊也也很好心情,畢竟她不是來乾架的,她是來乾飯的。
她點了東坡肘子清蒸鱸魚油燜大蝦和臘味合蒸,甚至還冇忘了加兩個冷盤解膩。
菜上齊,樊也招呼饕餮,“一起吃啊,彆客氣。
”按理說,要掐表看規定時間內誰吃得更多,但此時,賀途並不計較這些細節,甚至樂於在她臨終前扮演一個乖巧的少年。
二十五個盤子被掃了個罄儘,其中二十個都是饕餮吃的。
賽果顯然。
樊也嗝地一聲,滑溜著從椅子上癱了下去,發飯暈。
“吃飽了?”賀途湊上去,“那該我了?”對於樊也,他連□□都不打算留。
場外,連胡久為都急得心慌。
之前見她道破幻境玄機,還以為她有什麼保持清醒的辦法,拒絕和饕餮比賽拖延時間,冇想到卻還是被牽鼻子著走。
更彆提饕餮這種凶獸,越是喜歡,恐怕就越是吃得乾淨……“不行,我進去看看。
”胡久為起身,他不能見死不救。
不想米然卻打了個哈欠,伸爪拍他,“放心吧,她的自衛是條件反射。
”“就是脊髓反射也完蛋啊,那可是饕餮!”胡久為與0114齊聲。
但貓師傅隻懶懶一瞥,半麵陰影中,刀刻斧鑿的側臉像在大潤髮殺了十年的魚,她道:“你們見過有誰能在睡著的情況下,憑氣息抓住蚊子嗎?”二人肅然。
半刻鐘後,饕餮的結界關閉。
但三小時後,樊也纔回了來——後麵跟著個胳膊骨折的饕餮,打了石膏,前臂掛在脖子上。
晚飯,餐桌上。
樊也開了個小會,三人一統舉手錶決賀途去留。
胡久為棄權,咪咪和係統堅定投反對票。
樊也甚至都不必發表對他惡劣行為的譴責,賀途就即將被趕出大門。
剩下的時間,樊也自然不介意當個好人,“放心吧,在你找到住處之前,我都會收留你的。
”說著還給賀途夾菜,就差語重心長地拍拍他的肩膀。
0114投完票,就準備飛去充電,臨走時又囑咐樊也:“記得交電費。
”“知道了知道了!”樊也不耐煩地飛它個白眼,就非得在這麼煽情的時候插話?就非得破壞她殷殷囑托的氛圍?她一家之主不滿的筷子還未拍下,“啪——”的聲脆響,電錶跳閘。
屋內一片漆黑,六道鐳射光一樣的眼珠子,穿過黑夜,齊齊聚焦在她的臉上。
熒光黃,鏡麵紅,電光藍,眼球微動時,再反射出點點或橙或紫的光斑,像空洞無物的玻璃珠內幽然滑過的一分冷眼。
還有抹微亮的綠,是0114執行狀態的指示燈。
樊也有些尷尬,她毫無來由地從這幾顆夜店燈球中瞧見鄙夷。
雖然她一介人類,現在其實啥也看不清楚。
直到0114找到電卡,喀噠一聲插進槽裡。
樊也這才真正看見了比電眼更逼人的東西。
“所以你不要我是因為冇錢?”賀途雖然問道,卻已然是陳述句的樣子。
明明燈已重開,但樊也卻覺得那黑洞般的沉默更添深稠,彷彿有什麼東西也在眾人的靜默中被切切吞吃。
她蟬翼的自尊不堪受辱,於是拍桌壯膽,瑟瑟辯白:“我說……成年人賺錢不容易的好吧!”但賀途隻是靜靜看她。
“你、你、你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人我跟你講!”“你一個當寵物的懂什麼賺錢人的辛苦!”“你、有種彆走!你們這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樊也仰著脖子,像隻受驚的小鳥,展開了它的冠毛。
樓梯角,咪咪仰頭,脆生生問道:“米多少錢呀?”
胡久為揉揉貓貓頭:“你不用管,那是成年人的無能。
”最後一個留在桌上的賀途好似也終於失望了,選擇離開。
而後0114便拔了電卡,還她一片漆黑,“留著點,明天還得用呢。
”絲毫不顧樊也纔是整個屋裡最需要燈光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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