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三十分,準時得如同命運的叩門聲。
林晚走下計程車,夜風撩起她耳畔的碎發,帶著初秋的涼意。她一眼就看到了那輛線條冷硬的黑色轎車,像一頭蟄伏的獸,靜靜停靠在路燈暈開的暖黃光線下,與周圍流動的車河格格不入。
後車窗緩緩降下,露出霍頃寰輪廓分明的側臉。他並未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流轉的霓虹上,指尖夾著一支並未點燃的煙,任由它停留在修長的指間,像一個無意識的習慣。直到她走近,他那深沉的目光才轉過來,精準地捕捉住她,無聲地為她開啟了車門。
“很準時。”他低沉的聲音在密閉的車廂內響起,不帶什麽情緒。
林晚彎腰坐進去,一股清冽的雪鬆氣息混合著皮革的味道瞬間將她包裹,這是屬於他的領域,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我一向守時。”她拉上車門,聲音平靜,將公文包放在身側。
車輛平穩地匯入車流,隔絕了外界的喧囂。狹小的空間裏,呼吸可聞。他沒有立刻追問她所謂的“資料”是什麽,她也沒有主動開口。一種微妙的張力在沉默中蔓延,彷彿兩人都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較量,試探著彼此的邊界。
最終還是霍頃寰打破了沉寂,他依舊看著前方,語氣平淡卻篤定:“趙永坤的背景沒那麽簡單。他背後,不止一雙手。”
林晚心頭微動,麵上卻不露分毫:“霍總知道什麽?”
他終於側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銳利,彷彿能穿透她故作鎮定的外殼。“我知道你被人盯上了。而盯上你的人,手段並不幹淨。”他的視線落在她微微交握放在膝頭的手上,“你的手很穩,但指尖在發涼。”
林晚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尖。這個男人觀察力太過驚人。
“我隻是去求證一些學術上的疑問。”她試圖將話題拉回安全的領域。
“求證到需要孤身赴一個古董販子的約?”他輕笑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什麽暖意,反而帶著一絲嘲弄,“林晚,在我麵前,不必時時披著那層盔甲。你的‘冒險’,在我看來,漏洞百出。”
他的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她努力維持的平靜。一股無名火混著被他看穿的窘迫悄悄竄起。“那麽霍總又以什麽身份過問?投資者對專案的風險管控?”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不肯退讓。
霍頃寰靜靜看了她幾秒,車廂內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他忽然稍稍傾身過來,那股壓迫性的雪鬆氣息驟然濃烈。他沒有碰觸她,隻是伸手指向她身側公文包露出的一角——那裏,是她匆忙間塞進去的,屬於前世的那份關鍵研究手稿的影印件邊緣。
“以這個的身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篤定,“你真正想去探尋的東西,遠比你在專案書上寫的,要危險得多。我看中的,從來就不隻是一個能帶來回報的專案。”
林晚的呼吸一窒。他能看到?他知道了多少?關於她的手稿,關於她那些超越當前認知的“直覺”?
心髒在胸腔裏失序地跳動起來,那不僅僅是被冒犯的惱怒,更夾雜了一種隱秘的被看穿的悸動。他像是一個闖入她秘密花園的獵人,精準地踩中了最核心的那片禁區。
“你調查我?”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我投資你。”他糾正道,身體緩緩靠回椅背,重新拉開了距離,但那目光依舊鎖著她,“所以,你的安危,你追尋的真相,都與我有關。這個理由,夠不夠?”
不夠。太霸道,太蠻橫。卻又……奇異地讓她緊繃的心絃鬆動了一瞬。至少在此刻,在這輛駛向未知陷阱的車上,她不是一個人。
她別開臉,望向窗外飛逝的燈火,沒有回答。沉默,成了她此刻唯一的盔甲。
霍頃寰也沒有再逼問。他像是達成了某種階段性的目的,重新恢複了那副掌控一切的沉靜姿態。
聽雨閣坐落在一片仿古建築群深處,青磚黛瓦,燈火朦朧。車輛停在僻靜的側門,早有穿著中式服裝的侍者靜立等候。
霍頃寰先一步下車,他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車邊,極其自然地向她伸出了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蘊含著沉穩的力量。
林晚看著那隻手,有一瞬間的遲疑。這是一個單純的禮節,還是一個……宣示?宣示他的存在,宣示他與她之間,那剪不斷理還亂的關聯?
就在她猶豫的刹那,霍頃寰的手往前遞了半分,不容拒絕地懸停在那裏。他的眼神在簷角燈籠的映照下,明暗交錯,裏麵是她讀不懂的深邃。
最終,林晚將自己的手輕輕搭了上去。他的手掌溫熱幹燥,穩穩地包裹住她微涼的指尖,一股強大的、令人心安的力量瞬間傳來。他虛扶著她的手肘,姿態看似紳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引領。
“跟緊我。”他低聲說,語氣是不容置疑的保護,“今晚,你看,我聽。”
他牽著她,踏過聽雨閣冰涼的石階,走向那扇鏤空雕花的木門,門內光影曖昧,如同張開的獸口。
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另一輛不起眼的車裏,快門聲被厚重的車窗隔絕。副駕駛座上,蘇念卿放下高倍望遠鏡,激動地一把抓住身邊助理的胳膊,壓低的聲音裏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快看!牽手了!霍大佬親自扶下車!還護得那麽緊!我就知道!今晚蹲守肯定有重磅素材!這眼神,這氛圍感……‘寰晚’CP大旗給我扛起來!這期頭條標題我都想好了——《冰冷投資人深夜護花,考古才女陷身神秘宴請》!”
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林晚試圖抽回自己的手,霍頃寰卻微微收緊手指,製止了她的動作。他側過頭,薄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肌膚,帶來一陣戰栗。
“戲,”他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帶著一絲玩味的警告,“既然開場了,就要做足。”
他的目光投向走廊深處,那裏,一個穿著唐裝、麵帶精明笑容的中年男人,正快步迎了上來。
趙老闆來了。而她的手,還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這突如其來的親密,這宣示主權般的姿態,究竟是做給趙永坤看的戲,還是……他借戲吐露的真言?
林晚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幾乎要灼傷她的麵板,心跳如擂鼓,在耳邊轟鳴。這場鴻門宴,從她將手放入他掌心的那一刻起,性質已然徹底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