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還殘留著支票紙張那種特有的、冰冷又滑膩的觸感,像沾上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林晚站在街角,陽光鋪天蓋地落下,卻一時驅不散骨髓深處泛上來的、屬於前世殉葬坑的陰寒。
顧言深那張因羞怒而扭曲的臉,和他前世輕描淡寫決定將她作為“祭品”推入深坑時冷漠的側影,在她腦中反複交疊。心髒深處,屬於原主那份殘存的、不合時宜的癡戀,還在隱隱作痛,帶著鈍刀子割肉般的屈辱。
她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已是一片沉靜的冰原。
很好。疼痛讓她清醒,屈辱讓她堅定。
手機嗡震,拉回了她的思緒。是陳教授的回複,言簡意賅,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專案申請書已收到,論證充分,切入點極佳。學術委員會初步評估通過,下週一下午兩點,專案啟動答辯會,做好準備。」
成了。第一步,穩穩踏出。
林晚指尖在螢幕上懸停一瞬,沒有立刻回複。她需要更周密的準備,鳳棲山下麵埋藏的東西,遠比這個世界現有認知中的任何發現都要驚人,那是她複仇的基石,也是她登頂的階梯,容不得半分閃失。
就在這時,螢幕上方再次強勢地彈出了那條新聞推送——
【寰宇集團專項考古基金正式啟動,首席顧問霍頃瀾:鳳棲山蘊藏著改寫曆史的鑰匙。】
配圖上,男人冷峻的側臉在鎂光燈下輪廓分明,深邃的黑眸透過螢幕,彷彿能直視人心。
霍頃瀾。
這個名字,連同這張臉,再次與記憶中殉葬坑邊緣那道模糊孤絕的身影重合。前世瀕死的最後一瞥,她看到的,真的是他嗎?如果是,他為什麽會在那裏?如果不是,這該死的熟悉感又從何而來?
是宿命無常的巧合,還是……這場早已布好的局中,一個她始料未及、深淺難測的新棋手?
陽光有些刺眼,林晚抬手,指尖在眉骨處搭了個涼棚,遮住眼底翻湧的思緒。無論他是誰,鳳棲山,她誌在必得。
……
週一,考古研究院,專案答辯會議室。
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橢圓長桌一端,坐著以嚴謹刻板著稱的幾位學界耆宿,另一端,林晚獨自坐著,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迎著風雪依舊不屈的青竹。
她的陳述剛剛結束,邏輯清晰,論據紮實,引用的幾處冷門文獻更是直指核心,幾乎將鳳棲山可能存在大型西周早期封國墓葬的可能性,板上釘釘地擺在了桌麵上。
幾位老教授眼中已露出無法掩飾的讚賞。
然而,坐在主位旁、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王副院長,也就是那位與顧家往來密切的“學界泰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刻意拉長的腔調:“林博士的論證,聽起來確實很……吸引人。不過,你提到的‘鑰’形殉葬溝佈局,以及青銅器上的特殊徽記,據我所知,在國內已發表的考古報告中,並無明確先例支援啊。年輕人有想法是好的,但學術研究,尤其牽扯到重大專案的資源傾斜,還是要講究一個‘穩’字。”
這話看似中肯,實則綿裏藏針,直接將她的核心論點打成了“缺乏實證的臆測”。
林晚抬起眼,目光清淩淩地看向王副院長,臉上沒有任何被質疑的慌亂,反而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王副院長說得對,已發表的報告中,確實沒有。”
王副院長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但林晚接下來的話,卻讓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
“因為相關研究,主要發表於《歐洲考古學雜誌》與《東亞古代文明》這兩本頂刊的三篇核心論文中,分別是二零一八年第七期,二零一九年第三期,以及去年剛出的特刊。或許是因為原文是德文與法文,在國內流傳不廣,王副院長一時未能關注到,也是情有可原。”她語速平穩,甚至帶著點“體貼”的意味,隨即精準報出了論文標題、作者及頁碼,“其中關於‘鑰’形佈局與特定族徽關聯的論述,在第三篇論文的第四十二頁到四十五頁,有詳細論證和線圖對比,結論傾向性非常明確。”
她頓了頓,看著王副院長驟然難看的臉色,繼續不緊不慢地補上一刀,語調甚至更“誠懇”了幾分:“如果院裏需要,我可以立刻調取電子版,供各位前輩參考。畢竟,學術交流,貴在資訊的及時與準確。”
會議室內落針可聞。幾位原本中立的教授交換著眼神,看向王副院長的目光裏,已帶上了些微妙的審視。被一個年輕後輩,在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學術領域,用自己沒看過的外文文獻當麵指出知識盲區,這臉打得,可謂又響又疼。
王副院長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卻一時哽住,無法反駁。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無聲推開。
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逆著走廊的光走了進來,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深灰色的定製西裝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完美線條,氣質冷冽,步伐沉穩。男人麵容俊美至極,卻覆蓋著一層生人勿近的冰霜,深邃的眼眸掃過室內,明明沒有任何明顯的情緒,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氣壓都為之一低。
正是霍頃寰。
他徑直走到留給資方的空位坐下,目光甚至沒有在林晚身上多停留一秒,彷彿隻是來旁聽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會議。跟在他身後的助理無聲地放下一份檔案。
王副院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調整表情,帶著幾分諂媚地開口:“霍總,您看,關於鳳棲山專案,我們正在討論。林博士的方案雖慮新穎,但畢竟風險較高,是否可以考慮一個更……穩妥的團隊來主導?”
霍頃瀾聞言,終於抬眸,視線淡淡掠過王副院長,最終落在了林晚身上。
那目光,帶著審視,帶著評估,像冰冷的探測器,一寸寸掠過她的眉宇,她的鎮定,她剛剛經曆過激烈交鋒卻依舊沉靜如水的眼眸。
林晚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心髒,卻不受控製地微微加速。不是悸動,而是一種遇到同等級對手、甚至是潛在掠食者時的本能警覺。
他終於開口,聲線低沉,如同大提琴嗡鳴,在寂靜的會議室裏異常清晰:“我認為,考古學的進步,有時恰恰需要打破‘穩妥’。”
一句話,輕描淡寫,卻瞬間將王副院長所有的刁難與暗示,碾得粉碎。
他沒有看任何人震驚或討好的表情,目光依舊鎖著林晚,繼續道,語氣平直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不過,寰宇的投資,不接受平庸的結果。”
他微微抬手,身後的助理立刻將那份檔案推到了林晚麵前。
“這是一份對賭協議。”霍頃瀾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鳳棲山專案,由你全權主導,寰宇提供所有必要的資金與資源支援。但是,如果在約定時間內,你拿不出‘改寫曆史’級別的實質性成果……”
他話音微頓,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終於閃過一絲極淡的、卻足以讓人心驚的銳光。
“你,和你未來的整個學術生涯,都將由寰宇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