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蝕骨鑽心的疼,從咽喉處蔓延開,彷彿氣管被生生捏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氣。
冰冷,絕望。
還有顧言深那張冷漠到極致的臉,和沈清月依偎在他身旁,那抹勝利者般嬌柔又惡毒的笑。
“林晚,為你這種人的愛去死,真是……廉價又可笑。”
殉葬坑的黑暗吞噬了她。
……
“林晚?林晚你醒醒!”
一個帶著不耐煩的年輕男聲將她從溺斃般的窒息感中拽出。
林晚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眼前是現代感十足的高檔咖啡廳,舒緩的鋼琴曲流淌,空氣中彌漫著咖啡豆的醇香。而她對麵,坐著一個穿著定製西裝的年輕男人,眉宇間是毫不掩飾的倨傲與厭煩。
顧言深。
那個在她“前世”記憶裏,親手將她推入殉葬坑,讓她為他的白月光沈清月陪葬的未婚夫。
此刻,他正用修長的手指,將一張薄薄的支票,推到她麵前。
“這裏是五百萬。”顧言深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如同他此刻的眼神,“拿著它,離開考古隊那個專案。那不是你該碰的東西,清月更需要這個資曆來為她的履曆鍍金。你一個高中都沒唸完的人,硬湊什麽熱鬧?別給自己,也給我丟人。”
支票上的數字,確實能解很多普通人的燃眉之急。
林晚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麵前那杯幾乎沒動過的卡布奇諾上,拉花已經有些塌陷,像極了某種諷刺。記憶中,那個懦弱的、滿心滿眼都是顧言深的“林晚”,就是在這裏,哭著求他不要這樣,卻隻換來他更深的鄙夷和沈清月恰到好處的“安慰”,最終心灰意冷,黯然離場,也徹底失去了那個能改變她命運的考古羨慕機會。
心髒位置傳來一陣細密的、不屬於她的鈍痛,是這具身體殘存的情感執念。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再抬起眼時,眼底所有殘存的迷茫、痛苦、乃至那份不該存在的愛戀,都已褪去,隻剩下一種近乎剔透的冷靜。
她沒有去看那張支票,反而端起自己那杯冷掉的咖啡,指尖感受著瓷杯傳來的冰涼。
“顧先生,”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鋼琴曲,帶著一種顧言深從未聽過的疏離與精準,“你對‘鳳棲山疑似周代墓葬群’的專案感興趣?”
顧言深皺眉,似乎很不習慣她這種稱呼和態度:“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清月是考古係的高材生,這個專案對她……”
“高材生?”林晚輕輕打斷他,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幾乎沒有弧度的笑,“是指,連出土青銅器的範線痕跡與現代失蠟法鑄造的根本區別都分辨不清的高材生?還是說,能把漢代五銖錢錯判為秦半兩的高材生?”
顧言深臉色一沉:“林晚!你胡說什麽!”
“我是不是胡說,專案組的專家自有公論。”林晚將手中的咖啡杯輕輕放回碟中,發出清脆的磕碰聲,“至於這五百萬……”
她終於屈尊降貴般,用兩根手指捏起那張輕飄飄又沉甸甸的支票,目光掃過上麵的零,像是看到了什麽有趣的東西。
“顧氏集團最近現金流似乎不太寬裕,城南那塊地王,後續開發資金跟上了嗎?”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拿這點錢出來,是想空手套白狼,用你那個‘高材生’女友,來撬動整個鳳棲山專案可能帶來的巨大聲譽和潛在利益?顧言深,你的算盤聲,隔著一張桌子我都聽得見。”
顧言深瞳孔微縮,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震驚與被人戳破心思的慍怒。林晚怎麽會知道顧氏資金鏈緊張?又怎麽會懂這些?!
“你調查我?”他猛地傾身,壓低聲音,帶著威脅。
“你?”林晚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蔑視,“還不配。”
她鬆開手指,那張支票飄飄悠悠,落回了顧言深麵前的桌麵上,如同扔下一片無用的垃圾。
“考古,是一門科學,不是你們用來鍍金、玩戀愛遊戲的遊樂場。鳳棲山底下有什麽,憑的是真本事去挖,去研究,而不是靠誰的未婚夫更有錢,或者誰更會裝可憐。”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陽光從她身後的落地窗照進來,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冷冽的光暈。這一刻,顧言深竟覺得眼前的林晚陌生得可怕,那雙清亮的眸子裏,沉澱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深不見底的沉穩與智慧。
“對了,”臨走前,林晚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回頭,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百達翡麗上,語氣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玩味,“教你個乖。下次想用錢砸人前,先確保自己遞出去的,不是一張隨時可能被銀行拒付的空頭支票。畢竟,麵子丟了,可不好撿。”
說完,她不再多看臉色鐵青的顧言深一眼,轉身,脊背挺得筆直,步履從容地離開了咖啡廳。
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而堅定,一步一步,像是徹底踩碎了那個作為“戀愛腦女配”的、卑微的過去。
顧言深死死盯著她消失的背影,拳頭緊握,指節泛白。羞恥、憤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看穿一切的心慌,交織在一起。
他粗暴地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語氣陰沉:“給我盯緊林晚!還有,查清楚,她最近到底接觸了什麽人!”
走出咖啡廳,初夏的風帶著一絲暖意吹拂在臉上,驅散了方纔在室內沾染的咖啡香氣和令人作嘔的虛偽。
林晚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口,微微閉上眼。
腦海中,屬於考古學博士林晚的知識體係,與這個身體殘留的、關於這個世界的認知,正在飛速融合、穩固。那些曾經模糊的、關於鳳棲山地層結構、土質分析、以及零星出土的疑似古文物的資訊,此刻變得清晰無比。
鳳棲山……那裏絕不是什麽普通的周代小墓葬。
那種規製,那種若有若無的、指向更古老更神秘文明的痕跡……
她睜開眼,目光穿透城市的喧囂,遙遙望向鳳棲山的方向,眼底燃燒起一種叫做野心的火焰。
顧言深,沈清月,你們想要的,我偏要搶過來。
而且,是要在你們最引以為傲的領域,將你們徹底踩在腳下。
她拿出手機,熟練地解鎖,找到一個備注為“陳教授”的號碼,編輯了一條資訊。
“陳教授您好,我是林晚。關於鳳棲山專案的初步地層分析報告,我已經完成,其中有一些關於‘夯土分層’和‘青膏泥痕跡’的發現,可能與常規的周代墓葬製式存在顯著差異,我認為需要優先進行勘探驗證。報告已發您郵箱,請查收。”
資訊傳送成功。
幾乎是同時,手機螢幕上方彈出一條新的新聞推送。
【驚爆!神秘資本強勢介入考古領域,寰宇集團宣佈成立專項基金,支援國內重大考古發現專案,首個考察目標直指——鳳棲山!】
推送標題下方,配著一張財經新聞常用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側臉線條冷峻利落,鼻梁高挺,薄唇緊抿,一雙深邃的黑眸透過鏡頭,彷彿帶著無形的壓力,直直撞入林晚的眼底。
照片下方是簡介——
寰宇集團CEO,霍氏家族現任掌門人,霍頃瀾。
林晚的指尖在螢幕上停頓了一瞬。
霍頃瀾……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重新恢複冷靜的心湖裏,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她記得這個男人。在那些混亂的、屬於“前世”的記憶碎片裏,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刻,殉葬坑的邊緣,似乎……也曾出現過一道模糊的、與他極為相似的孤絕身影。
是錯覺?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