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足球場。
黃啟軍被一個足球狠狠砸中，胃裡一瞬間翻江倒海，差點要吐出來，整個人抱著球蜷縮在地上。
零零落落的幾顆球緊隨而至，前後砸在他身上，球場上噓聲此起彼伏。
“林晁，不行啊，今天怎麼這麼廢。
”
“你這樣這把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你存心想把我累死是不是？”
“軍哥，球拿來了。
”
黃啟軍聽見軍自己的名字，忍著渾身劇痛睜開眼，循聲看了一眼前方。
不遠處的張曉鬆拖著一網兜足球來到操場，從中拿了幾顆出來，拋給周圍的幾個人，最後捧著一顆足球，獻寶似的雙手捧到那個和他長著一樣的臉的“黃啟軍”身前。
不大不小的聲音傳來，帶著熟悉的張曉鬆的腔調：“軍哥，這個氣足，這個給你。
”
另一個“黃啟軍”接下球，在掌中蕩了蕩，眼神睥睨向他，眼神透著寒意。
和他一樣的臉，表情卻很陌生。
這不是夢嗎？
他剛剛明明都已經醒了，賀翔和張曉鬆說他在餐廳吃飯的時候暈倒了，被送去了醫院，抽血化驗單子都有厚厚一遝，手上還輸著液呢。
怎麼不到一分鐘他就又回來了？
這夢還能續上的嗎？
就連痛感都這麼真實？？
他黃啟軍，八輩子都冇受過這樣的罪！
黃啟軍躺在地上，一陣陣發昏的眼神逐漸變得凶狠，晏心抬起手，毫不猶豫將手上的足球衝著他腦袋砸了過去！
黃啟軍頓時眼前一黑，冇了意識。
晏心球砸得太猛，差點砸到揹著繩子正要過去綁他的賀翔。
賀翔朝旁邊一閃，拍拍自己胸脯，隨後歪了下腦袋，看了看“林晁”的臉，回頭道：“軍哥，暈了，還綁嗎？”
賀翔帶著笑意的疑問聲不小，周圍一起踢球的男生們都靜了靜，看向被砸暈的“林晁”，等著晏心發話。
腦海中，智腦傳來的紅色感歎號一直在閃爍，晏心把報錯資訊已讀，隱藏掉操控麵板，轉了轉手腕上前。
她衝賀翔揮揮手，兀自彎腰在黃啟軍麵前蹲下，揪起他的衣領，左手甩了個巴掌上去。
刺痛感從掌心傳來，晏心甩了甩手，看著黃啟軍吃痛後悠悠睜開眼，貼近他的耳邊：“黃啟軍。
”
黃啟軍昏昏沉沉的，聽見自己名字，雙眼驀然睜大。
明明隻是被喊了一聲，他卻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渾身的痛感隨著陣陣發麻的頭皮針刺般跳躍起來。
晏心掐著他的臉：“要堅持住，你的審判纔剛剛開始。
”
3045年，模擬法庭環節啟動，庭審開始時，審判長、執法官、紀律員和被審判人將共同進入一個封閉式環境。
由當庭執法官現場再次讀取被審判人記憶，智腦現場模擬，開始全民直播。
庭審六小時內能結束的，模擬全程不得中斷，執法官在這六小時內需要高度集中，參與全程。
如在模擬過程中遇不可抗力因素中斷的，智腦將自動接管場景，開啟自執行模式，播放與案情無關的日常畫麵。
現在這第二案纔開始冇多久，黃啟軍不過體會了一個林晁所經曆的開端而已，她就被衛燃叫走了，讓他白白平安度過了兩小時的日常時光。
離林晁身亡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對於已經身心俱疲的林晁來說，現在隻是最尋常的一天，以及一個最微不足道的開始。
黃啟軍聽到這話渾身一顫，短暫地忘記了疼痛。
審判？
什麼審判？
他這幾天都混在模擬法庭的直播回放和各種論壇貼吧裡，光是和網友打嘴仗分析這個模擬法庭的來源，就有來有回地衝過上百個帖子了。
現在在這個人人都叫他“林晁”的夢中，有個頂著自己臉的人忽然叫自己真正的名字，還跟他說審判？
黃啟軍頭腦一激靈，瞬間想到熱搜爆火的模擬法庭，心中同時為自己的猜測升出一股荒唐之感。
總不可能，他是進了傳說中的模擬法庭吧？
攝像機在哪兒呢？導演在哪兒呢？
他們學校借出去給模擬法庭拍戲了？
還有剛剛上課那群，還有眼前這些，都是群演？
哪兒的群演能這麼打人啊？把人往死裡打？不怕牢底坐穿呐？
整這麼大個陣仗圖啥？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眼前這些都是假的，是模擬法庭這群人把他打暈了搞到這裡，還整的跟真的一樣給他搞了個學校，找一群人打他。
可他也不應該控製不了自己的身體吧？！
黃啟軍腦中亂成一團，晏心看著他的眼神一片茫然又震驚，喚他回神：“聽明白了嗎？”
黃啟軍意識驟然回籠，下意識對上晏心的眼神，被她眼中的寒意再次定在原地，連腦中的猜測都停滯了。
這樣的眼神，他好像見過。
就在今天去吃飯的餐廳裡。
有個美女特漂亮，跟明星似的，就是看起來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翔子想上去搭訕都冇敢，聽說還是個名人，前陣子熱搜上掛了半個月的那個。
他們特意從網上找了照片，知道她叫晏心。
是什麼江市首富剛找回來的親生女兒，現在江家那個女兒是假的，冒牌貨。
新找回來這個晏心，孤兒院長大，還在城南那地界混過，年紀都跟他們差不多，就成了有錢人家的繼承人，真是同人不同命。
他們討論了半天，也冇人上去搭訕，最後聊聊也就過去了。
誰知道他去上廁所的時候，那晏心剛好也去了，就在廁所前麵通長的走廊上，他倆麵對麵迎麵碰上。
他本來覺得，都這麼巧碰見了還不搭訕一下對不起這緣分，正要開腔呢，誰知被迎麵的晏心淡漠地掃上一眼，他就覺得後背發涼，感覺想跑。
那時候晏心的眼神，和現在眼前所看見透著寒意的，簡直是一模一樣。
一樣讓他想逃……
“我錯了……”黃啟軍開口，不受控製的語句脫口而出。
他原本想問的是：你到底是誰。
可就像之前被迫留在教室聽課，被迫上天台一樣，他此時說出口的話也絲毫不受控製，像個被提線的傀儡，扮演著林晁的一切。
對，林晁。
他在這個奇怪的地方，為什麼會是林晁？！
林晁不是已經自殺了嗎？
*
衛燃：“看清楚點，這幾個人，你們認不認識？”
賀翔和張曉鬆兩個人麵如金紙，冷汗涔涔，不約而同地想起曾經的畫麵來，不由自主地將手機拋回到衛燃手中。
“不認識。
”
“我也冇見過。
”
衛燃早就預料到他們會這麼說，毫不意外地穩穩接住手機，重新拿好，將螢幕對準他們。
“這上麵演的，是你們幾個吧？賀翔、張曉鬆，還有……黃啟軍。
”
病床上的黃啟軍雖說在昏睡中，可看起來睡得並不太安穩，整張臉都緊繃著，眼睫顫動，像是在忍受什麼痛苦。
賀翔和張曉鬆兩個人冇注意到衛燃的眼神，低著頭都不敢說話，也不敢往螢幕上看。
隻恨不得這三個警察立即消失纔好，他們好從頭仔仔細細地把新開的直播從頭開始看一遍。
剛纔看到的那一連串畫麵太真實了。
張曉鬆去拿球，軍哥催促，還讓他去拿繩子把林晁綁起來。
要不是畫麵裡的人都不是他們幾個，都是冇見過的陌生人，他們還真要以為當時有個攝像機在旁邊把他們都錄下來了呢。
隻是現在林晁已經死了。
警察上來問話，他們哪裡敢亂說。
病房的四周，七八道投來的目光若隱若現，這種赤.裸裸的被注目的感覺，讓賀張二人都有些心慌。
衛燃見狀，伸手將床周的簾子“唰”地拉上，隔絕外部視線，衝兩個小兵道：“聯絡他們監護人吧。
”
……
等待的期間，衛燃的直播一直冇關，衝著賀翔和張曉鬆的方向，時不時透出聲音和畫麵。
賀張二人狀態緩和過來，一邊聽著，一邊半低著頭，彼此悄悄打著眼色。
直播裡演的，肯定就是他們幾個。
雖然不知道是誰在跟他們開玩笑，但林晁的死就擺在眼前，可是誰也越不過去的。
他們雖然平時混蛋了一點，卻從冇鬨出過人命，林晁死了，關於他往日的一切就在腦海中清晰浮現。
他們的小團體中，總是會突然有人提到林晁，氣氛再突然沉默。
最後裝作無事發生，將這個話題蓋過去。
可誰都知道，冇有任何一個人放下了林晁。
當初警察來調查過一次林晁的死因，最終以自殺結案了，現在這三個警官過來，多半是因為這個直播間，將過去的事情重提了起來。
賀翔的叔叔趕到醫院，衝進掛簾隔出的小小單間裡，一探頭，就被眼前三個警察的陣仗驚了一下。
立馬從口袋摸出煙盒敲了一根，上前遞給衛燃三人：“警官大人久等了，我是賀翔跟曉鬆的叔叔。
”
敲煙盒的動作和賀翔的一模一樣，三人眼中瞭然，推掉煙，請他坐下，將現在的情況告知。
詢問隨即開始。
衛燃衝兩個小兵使了個眼神，自己站去一旁繼續看直播，王潞和李非便齊齊坐到賀張二人對麵開始詢問。
“這直播裡幾人演繹的情景，是不是真實發生過？”李非問。
賀翔猶豫地點頭，張曉鬆見他應了，自己也點下頭去。
“也就是說，這視訊裡幾人的原型，就是你們三個。
”
張曉鬆急了：“欸警察叔叔，話不能這麼說吧，他們這會兒演這個，過會兒又演那個的，誰知道他演的是誰呢。
”
“不用緊張，就是簡單瞭解下情況，”李非笑了笑，略作安撫，“你們當時實際發生這個場景的時候，周圍都有哪些同學？”
張曉鬆：“我們班上體育課呢，就是我們班同學。
”
“那這幾個同學，你們覺得是誰呢？麻煩寫一下他們的名字。
”李非遞出平板，放大的畫麵上一段直播錄屏，隨後六個人被紅框框出，在旁邊放出直播中的正臉。
王潞在旁適時地遞上紙筆。
從鼎鼎有名的騰達文化老總瞿騰達上熱搜後，全網就發現了，模擬法庭直播裡出現的演員，和原型極像。
除了五官細節不一樣，體貌特征完全一致。
兩個人看見紅框中的六個人有些心驚，冇怎麼猶豫，就分彆寫下了名字，隨後對照著圖片中的人一一指認。
“這個拿球的是我，張曉鬆。
”
“這個是我。
”賀翔道：“旁邊這四個，湯浩、張安吉、羅銘，王嘉豪。
”
小王和小李看張曉鬆寫的紙條，姓名一致。
李非在螢幕上劃過一頁：“還有這位學生。
”
“林晁。
”二人異口同聲道。
王潞：“寫名字。
”
旁邊，賀翔的三叔伸頭看了一眼李非手上的螢幕。
衛燃舉著手機看直播，一眼瞥到他：“三叔，怎麼了？”
“哦，孩子認個人就行了吧？”賀翔三叔笑著搓了搓手背，略顯侷促和緊張：“警官大人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還有幾個問題需要兩位同學幫忙確認一下。
”王潞指著椅子，讓三叔坐回去，繼續問二人道：“關於這位林晁同學，你們對他的死因瞭解多少？”
張曉鬆和賀翔二人麵色一變。
賀三叔也又站了起來，伸長脖子“啊”了一聲，害怕地指著螢幕上學生的照片：“有、有人死啦？”
王潞讓賀三叔安靜，目光不離賀張二人，衛燃也抬起眼來。
張曉鬆白著臉搖頭：“我們不知道啊，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
賀翔也道：“對啊，林晁死的時候你們不是都派人來調查過了嘛，我們知道的都說了，他自殺跟我們可冇有關係。
”
張曉鬆：“就是，調查的時候我們都說過了，你們想瞭解什麼，自己回去看檔案唄。
”
賀三叔在旁焦急：“哦哦哦林晁是不是？去年自殺死掉的那個娃兒？孩子們之間有點小打小鬨很正常，那娃兒是自己拿刀捅自己的，深更半夜的不睡覺跑去死，誰知道他是因為什麼。
”
去年林晁自殺死亡的案子，刑偵定性自殺後冇立案就結案了，後續都是交給未檢去調解和教育的，詳細情況不多，最清楚的是當時的現場。
淩晨兩點三十四分，林晁一個人進入學校，在學校三樓美術教室的正中央，用美工刀剖開了自己的肚子，腸子都流出來了，場麵駭人。
自殺的學生很少會有這麼激烈的行為。
據說當時發現林晁的時候，欺負他的小團夥幾人都嚇得跌坐在地，顯然對此情況全然不知。
現場三個人都有些激動，王潞和李非讓他們冷靜，安靜一點。
衛燃忽然開口：“我聽說林晁死之前，有人發現他的求救紙條，上麵指認了黃啟軍，這件事你們清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