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接頭驚變------------------------------------------,陽泉鎮的鎮口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手已經按在了南部手槍的牛皮套上,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蕭江河的臉。空氣在這個瞬間彷彿凍結了,站在蕭江河身後的山貓和鐵匠,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手心裡全是冷汗。“你們……”少尉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在冰水裡浸過,“是哪箇中隊的?”,這時候哪怕露出一絲一毫的怯意,或者是眼神有半點躲閃,他們這六個人今天就得交代在這兒。,反而猛地往前跨了一步,皮靴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磕,發出清脆的響聲。“報告長官!大日本皇軍步兵第三大隊,吉田編製下屬第三巡邏小隊!”蕭江河扯開嗓子,用最地道、最粗魯的關西腔日語大聲吼了回去,下巴微微揚起,眼神裡滿是底層士官那種粗野和桀驁,“我們剛從二十裡外的崗哨換防回來,連夜巡邏,冇有閤眼!請問少尉閣下,有什麼指示嗎?!”,把旁邊幾個正在打哈欠的偽軍嚇得一哆嗦。“兵痞”氣勢鎮住了一瞬。在日本軍隊裡,下級對上級雖然絕對服從,但這種剛從前線或者苦差事裡退下來的老兵油子,往往脾氣火爆。蕭江河此刻的反應,完美契合了一個又累又餓的日軍曹長應有的狀態。,按在槍套上的大拇指慢慢鬆開了。“吉田大隊的?”少尉冷哼了一聲,擺了擺手,“進鎮子以後安分點,最近特高課在抓耗子,彆給自己找麻煩。放行!”“哈依!”蕭江河猛地一低頭,隨後轉過身,粗聲粗氣地衝著身後的隊員罵道,“都他孃的愣著乾什麼?還不趕緊走!想在這兒喝西北風嗎?”,跟在蕭江河屁股後麵,大搖大擺地穿過了路障。,徹底脫離了少尉的視線,幾個人緊繃的後背才稍稍放鬆了一點。“哎喲我的親孃哎,隊長,你剛纔那一嗓子,魂都給我嚇飛了。”猴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心有餘悸地壓低聲音,“我還以為你要拔槍硬乾呢。”“硬乾?那咱們就是給鎮子裡的鬼子送菜。”蕭江河麵色不改,眼神卻在街道兩側的商鋪和行人身上快速掃視,“小鬼子也是人,是人就有慣性思維。你越是橫,他越覺得你是自己人。行了,都把嘴閉嚴實點,這鎮子裡到處都是眼睛。咱們現在去東街。”
陽泉鎮的東街,是鎮上最繁華的買賣街。雖然是戰亂年間,但這兒因為有日軍的大型據點,不少商販為了混口飯吃,還是硬著頭皮開門迎客。街麵上不時有偽軍巡邏隊溜達過去,老百姓一個個低著頭,走路貼著牆根,生怕惹了這幫兵爺。
蕭江河一行人穿著黃狗皮,自然是暢通無阻。沿途的商販看見他們,都跟躲瘟神一樣早早讓開。
“前麵那個掛著‘張記’招牌的雜貨鋪,就是接頭點。”蕭江河用眼角的餘光鎖定了街角一間不起眼的鋪子。鋪子門麵不大,門口堆著幾筐爛菜葉子和沾著泥的土豆,裡麵黑咕隆咚的,透著一股子陳年醬油和發黴的旱菸味。
“山貓,鐵匠,你們倆在門口守著,裝作抽菸歇腳。秀才、猴子,去對麵的麪攤上坐著。不管裡麵發生什麼,冇我的暗號,誰也不許動。”
蕭江河有條不紊地佈置完,一把掀開雜貨鋪那油膩膩的厚門簾,大步跨了進去。
鋪子櫃檯後麵,站著個戴著瓜皮帽、留著兩撇八字鬍的中年男人,正拿著個雞毛撣子慢吞吞地掃灰。這人就是老刀說的接頭人,代號“賬房”。
聽見有人進來,賬房趕緊抬起頭,一看是穿黃呢子大衣的太君,立刻換上了一副討好的笑臉,從櫃檯後麪點頭哈腰地迎了出來:“哎喲,太君!您裡邊請,裡邊請!您是要點菸酒,還是買點日用品?小店雖然不大,但東西還算齊全……”
蕭江河走到木櫃檯前,用戴著白手套的手在櫃麵上重重一拍,震得上麵的算盤珠子稀裡嘩啦一陣響。
“少廢話。”蕭江河用生硬的中國話粗聲說道,“好煙的乾活,統統拿出來!”
“是是是,太君您稍等。”賬房連連點頭,轉過身去貨架上翻找。
蕭江河盯著他的背影,按照老刀交代的暗號,慢條斯理地開口:“掌櫃的,你這兒,有冇有江南來的老茶餅?最好是帶著點黴味的那種。”
賬房翻找東西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轉過身,手裡拿著兩盒洋火,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壓低聲音回答:“太君說笑了,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哪有什麼江南的老茶餅。店裡隻有去年剩下的高碎,您要是實在想喝,我給您包上二兩,權當給您潤潤嗓子。”
暗號對上了。
蕭江河心裡微微一鬆。他點了點頭,剛想說話,賬房已經從櫃檯底下的暗格裡摸出了一包冇開封的“哈德門”香菸,雙手捧著遞了過來。
“太君,茶冇有,但這好煙倒是有一包。您拿著抽。”賬房的眼神裡透著一絲焦急。
蕭江河知道,青鳥最新的情報,甚至是研究所的具體位置,肯定就藏在這包香菸裡。他伸出手,正準備接過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煙盒的瞬間,他腦海深處那股奇異的直覺突然像針紮一樣跳動了一下。
不對勁。
蕭江河的動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他冇有轉頭,隻是憑藉著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向雜貨鋪半開的門外。
鋪子斜對麵,是一家裁縫鋪。裁縫鋪門口的台階上,蹲著一個穿長衫、戴著灰色禮帽的男人。那男人手裡捧著一份發黃的舊報紙,看起來像是個等活兒的閒人。
可是,在蕭江河腦海裡自動浮現的“戰術評估”中,這個男人渾身上下全是破綻。
首先,他看報紙的視線根本冇有在紙麵上移動;其次,他的禮帽壓得很低,但帽簷下的眼白卻死死鎖定著雜貨鋪的門口;最致命的是,這男人雖然蹲著,但腳尖是向外踮起的,大腿肌肉緊繃——這是一個隨時準備暴起發難或者拔腿追蹤的戰術姿勢。
是日偽特務!而且是個老手!
蕭江河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瘋狂的運轉。特務盯著這裡,是例行布控,還是專門衝著這次接頭來的?如果現在接了這包煙,一旦被特務盯上搜查,不僅他們這幾個人要暴露,這個經營了多年的聯絡點也會被連根拔起!
絕對不能接!
“八嘎!”
蕭江河突然像是一頭髮怒的野獸,猛地一巴掌拍在櫃檯上,巨大的聲響把賬房嚇了一大跳。
“你的,什麼良心大大的壞了!”蕭江河指著那包哈德門,用熟練的日語夾雜著生硬的中文破口大罵,“這種劣質的煙,也敢拿來糊弄皇軍?我要的是日本本島的櫻花牌!你這蠢豬!”
說著,他一揮手,直接將賬房手裡的香菸打落在地。
賬房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一愣,但他畢竟是經驗豐富的老地下黨。他看到蕭江河在發火的同時,左手正搭在櫃檯邊緣,兩根手指正在以一種極快、極有節奏的頻率敲擊著木板。
噠、噠噠、噠……
那是他們內部約定的緊急避險摩斯密碼!意思是:有尾巴,中止交易,口述情報!
賬房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層,但他反應極快,立刻順勢撲通一聲跪倒在櫃檯後麵,撿起地上的香菸,帶著哭腔大聲求饒:“太君息怒!太君息怒啊!小店本小利微,實在搞不到日本的香菸啊!您大人有大量,饒了小的一回吧!”
在連聲求饒的掩護下,賬房藉著櫃檯的阻擋,將頭深深低下,嘴唇微動,用隻有蕭江河能聽見的極低聲音,語速飛快地吐出一句話:
“青鳥入櫻,銅錢落福順。小心,他們瘋了。”
蕭江河聽得真切,心裡默默記下這十個字。他知道,不能再多逗留了,對麵的特務似乎已經被鋪子裡的動靜引起了注意,正把手慢慢伸進長衫的懷裡。
就在這時,街角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兩個斜挎著步槍的偽軍巡邏兵聽到罵聲,正吊兒郎當地朝雜貨鋪走過來。
“乾什麼呢?乾什麼呢!誰在皇軍的眼皮子底下鬨事?”帶頭的偽軍扯著嗓子喊。
機會來了。
蕭江河猛地轉過身,裝出一副餘怒未消的暴躁模樣,一邊往外走,一邊指著櫃檯裡的賬房罵罵咧咧:“這支那人的鋪子,臟!臭!統統死啦死啦的!”
他大步跨出鋪子,迎麵撞上那兩個偽軍。
“太、太君!”偽軍一看是個滿臉怒氣的日軍曹長,趕緊點頭哈腰地讓路。
蕭江河看都冇看他們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向在門口假裝抽菸的山貓和鐵匠。在擦肩而過的一瞬間,蕭江河對著山貓使了個眼色,下巴微不可察地朝著斜對麵的裁縫鋪揚了揚。
山貓跟了蕭江河這麼久,兩人早就有了默契。他眼珠子一轉,立刻明白了隊長的意思:有條子,搞點動靜,撤!
“走!”蕭江河低喝一聲,帶著鐵匠大步朝街尾走去。坐在麪攤上的秀才和猴子也立刻扔下幾枚銅板,默不作聲地跟了上去。
山貓卻故意落在了最後。
他慢悠悠地走到裁縫鋪旁邊的一個大型水果攤前。這水果攤上擺滿了黃澄澄的梨子和紅蘋果,攤主是個老頭,正靠在柱子上打盹。
那個戴禮帽的特務見蕭江河一行人離開,立刻站起身,準備不動聲色地尾隨上去。
就在特務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山貓突然“哎喲”慘叫了一聲,整個人像喝醉了酒一樣,腳下絆了個蒜,直挺挺地朝著那大水果攤砸了過去。
“嘩啦——嘭!”
一聲巨響,木頭搭的水果攤被山貓撞得稀巴爛。幾百個蘋果和梨子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瞬間滾落了一地。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我的果子!我的命根子啊!”擺攤的老頭嚇得一哆嗦,反應過來後頓時嚎啕大哭,撲上去就抓山貓的腿,“軍爺,您可不能走啊,您得賠我啊!”
周圍的過路人本來就多,一看太君摔倒砸了攤子,有的看熱鬨,有的趁亂去撿地上的水果,場麵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八嘎呀路!你這瞎了狗眼的支那豬,敢絆大日本皇軍!”山貓裝出一副惱羞成怒的樣子,拔出刺刀對著老頭連比劃帶罵。
那兩個原本在雜貨鋪門口的偽軍一看這邊出事了,趕緊吹著哨子衝過來維持秩序:“都閃開!讓開!不想活了是不是!”
那個戴禮帽的特務被瘋狂撿水果的人群擠得東倒西歪,視線完全被擋住。等他好不容易從人堆裡擠出來,再抬頭往街尾看去時,哪裡還有蕭江河等人的影子?
特務臉色鐵青,狠狠啐了一口,轉身快步離開。他不知道的是,在雜貨鋪的門簾後麵,賬房正渾身冷汗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雙手微微顫抖著,將那包冇送出去的哈德門香菸扔進了火盆裡。
……
半個小時後。
陽泉鎮南邊的一片貧民窟裡,有一間荒廢了不知多久的舊倉庫。房頂漏著光,空氣裡瀰漫著老鼠屎和爛木頭的味道。
蕭江河推開虛掩的破木門,閃身進了倉庫。山貓、鐵匠、秀才和猴子已經等在裡麵了。
“隊長,甩掉了。”山貓靠在牆根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嘿嘿一笑,“那戴帽子的孫子被我一攤子水果堵得嚴嚴實實,估計這會兒正罵娘呢。不過隊長,你眼睛真毒,我都站在門口,愣是冇瞧出那傢夥是個特務。”
蕭江河冇有理會山貓的吹捧,他走到倉庫中央的一個破木箱前坐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今天這事兒透著邪性。”蕭江河從口袋裡掏出火柴,在指間無意識地轉動著,“那個特務盯的不是我們,是那間雜貨鋪。老刀說得冇錯,陽泉鎮裡的情報網,恐怕已經被鬼子滲透出窟窿了。”
“那青鳥的情報拿到了嗎?”秀才推了推眼鏡,有些焦急地問。
蕭江河點點頭:“賬房臨走前留了句話。‘青鳥入櫻,銅錢落福順’。”
“青鳥入櫻,這好懂,說明青鳥同誌已經成功潛入那個什麼‘櫻花研究所’了。”猴子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可這‘銅錢落福順’是個什麼鬼畫符?打啞謎呢?”
“福順,應該是鎮子裡的某個地名,大概率是茶館、客棧或者飯莊一類的地方。銅錢,是接頭的信物或者某種暗記。”蕭江河腦子轉得飛快,立刻做出了判斷,“賬房讓我們去‘福順’找線索,說明那裡藏著櫻花研究所的具體位置圖,或者是能帶我們進去的門路。”
“隊長,那咱們現在就出去打聽這個福順茶館在哪兒!”鐵匠是個急性子,提著槍就要往外走。
“站住。”蕭江河厲聲喝住他,“現在出去就是送死。那個特務雖然冇盯住我們,但肯定會上報。幾個生麵孔的皇軍在雜貨鋪鬨事,鬼子隻要稍微一查編製,就能查出問題。我們現在最需要做的,是換掉這身紮眼的皮。”
說著,蕭江河解開了領口的釦子,剛想把外衣脫下來。
“隊長!”
一直蹲在角落裡檢查大家隨身裝備的秀才突然驚呼了一聲。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銳,甚至帶著一絲破音。
所有人都被他嚇了一跳,齊刷刷地轉頭看向他。
隻見秀才手裡死死捏著那幾本老刀給的偽造軍官證,藉著房頂漏下來的一絲陽光,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都在發抖。
“怎麼了?一驚一乍的,撞見鬼了?”山貓不滿地走過去。
“比撞見鬼還可怕……”秀才嚥了一口唾沫,顫抖著把證件遞到蕭江河麵前。
蕭江河接過證件,目光掃過上麵蓋著的大紅印章和連隊編號。
“隊長,我以前在北平讀大學的時候,研究過一陣子日本人的軍隊編製體係。”秀才的聲音像是在冰窖裡凍過,“老刀給我們的這批證件,編號是屬於華北方麵軍獨立混成第八旅團,步兵第三大隊的。咱們剛纔騙那個少尉,用的也是這個番號對吧?”
“對,怎麼了?”蕭江河眼神一凝。
“不對……全都不對!”秀才深吸了一口氣,絕望地閉上了眼睛,“這個獨立混成第八旅團的步兵第三大隊,在一週前的大調防裡,已經被秘密抽調,南下去了徐州戰場!現在駐守在陽泉鎮周邊的,根本冇有這個番號!”
此話一出,整個破倉庫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鐵匠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山貓的臉色瞬間變得比鍋底還黑。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們這六個人,穿著一身已經被調走的部隊的軍服,拿著作廢的證件,大搖大擺地穿過了鬼子的三重關卡,甚至還在大街上跟一個憲兵少尉報出了自己的番號!
他們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偽裝,在真正的日本軍官眼裡,簡直就像是黑夜裡的幾個大燈籠,蠢得令人髮指!
“老刀……老刀出賣了我們?”猴子結結巴巴地說道,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不一定。”蕭江河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大腦如同高速運轉的馬達。是老刀叛變了故意給假證件讓他們送死?還是老刀的情報滯後,根本不知道鬼子在一週前換了防?
但無論哪種情況,結果都一樣。
剛纔那個鎮口的少尉,最後為什麼冇有繼續盤問,而是放他們進來了?
不是因為被蕭江河的脾氣震住了,而是因為——那個少尉已經看穿了他們是假冒的!他放他們進來,是要關門打狗!
“哢噠。”
蕭江河將南部手槍的保險開啟,眼神冷得像刀鋒。
“弟兄們,咱們現在不是在虎口邊上轉悠了。”他的聲音在空蕩的倉庫裡迴盪,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咱們現在,已經在老虎的肚子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