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色黃昏------------------------------------------，冷得透骨。，順著人的領口、袖管直往裡頭鑽。華北平原上連著下了幾天的大雪，把天地間全糊成了一片刺眼的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來爺倆。“山河，加把勁兒，翻過前麵那個土包子，咱就到家了。”林大山走在前麵，肩膀上扛著一頭少說也有一百多斤的大野豬，凍得通紅的嘴裡撥出一團團白氣。，身子骨隨了他爹，精瘦卻結實得像塊鐵。他手裡拎著兩隻凍僵的野雞，肩上挎著一把老掉牙的漢陽造改的獵槍，聞言搓了搓凍得發木的臉頰，咧嘴一笑：“爹，這頭畜生膘肥體壯的，能換不少棒子麪吧？過幾天咱去鎮上，扯兩尺紅頭繩給我妹妹紮頭髮。”，滿是褶子的臉上露出點笑模樣：“換了糧食，剩下的錢爹給你存著。你小子也不小了，等開了春，爹托東頭你王大娘給你尋摸個俊俏閨女，咱家也該添進口子了。”，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啐了一口：“我纔不娶媳婦，我這輩子就跟著爹打獵……”，林山河的步子猛地頓住了。他聳了聳鼻子，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那是一股子濃烈的、帶著刺鼻焦臭的黑煙味兒。，對危險的嗅覺比山裡的野狼還靈。他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肩膀一沉，“砰”的一聲把大野豬撂在了雪窩子裡，三兩步躥上了前麵那個高高的土包。，連滾帶爬地跟了上去。“爹，咋……”，林山河的話就死死卡在了嗓子眼裡，像被人迎麵掄了一悶棍，耳朵裡隻剩下“嗡嗡”的雜音。，原本寧靜祥和的清水村，此刻已經成了一片人間煉獄。村子東頭的幾間茅草房燃著熊熊大火，滾滾的黑煙像一條條惡龍，盤旋在鉛灰色的天空下。
那不是做飯的炊煙，那是殺人的火。
“這……這是怎麼了……”林山河的聲音都在打顫。隔著將近裡把地的距離，按理說除了黑煙和火光，人應該看不清什麼太細微的東西。他下意識地舉起手裡那把老獵槍，把臉貼在冰冷的槍托上，眯起左眼，用右眼順著那生了鏽的準星往村口望去。
就在這一瞬間，異變突生。
林山河突然覺得右眼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有人拿一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了他的瞳孔裡。他悶哼一聲，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本能地想要閉上眼，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熱力量從眼底猛地竄起，硬生生撐著他的視線。
眼前的景象突然變了。
原本模糊不清的村口，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拉到了跟前。遠處的景物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清晰度砸進他的腦海裡，甚至連空氣中飄落的雪花軌跡、風吹過枯草的弧度，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這是他從未有過的體驗，就像是突然擁有了天上飛鷹的眼睛。
他看清了。
村口那片平時用來曬穀子的大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不，準確地說，是一圈穿著土黃色軍裝、頭上戴著帶屁簾兒軍帽的士兵，把全村老小像趕羊一樣死死圍在中間。
“是……是東洋鬼子！”林山河倒吸了一口涼氣，胸腔裡的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斷肋骨。
他清晰地透過“鷹眼”，看到了那些日本兵手裡端著的三八大蓋，刺刀在冬日的餘暉下閃著森冷的寒光，刀尖上，甚至還往下滴著暗紅色的血。
更讓他感到肝膽俱裂的是，在人群的最前麵，有一道長長的大深溝。那原本是村裡秋天挖來存紅薯的地窖溝，現在卻被徹底挖開、擴寬了。
“快點！都下去！”
即使隔著這麼遠，林山河卻彷彿能順著風，聽到那生硬刺耳的叫罵聲。
他看到村西頭平時最疼他的趙大爺，被一個日本兵一腳踹在膝蓋彎上，大頭朝下栽進了深溝裡。
他看到隔壁家還在吃奶的小蛋子，被他娘死死捂著嘴，母子倆一起被推推搡搡地趕向坑邊。
那些日本兵在笑，像看畜生一樣看著坑裡的村民，幾個士兵已經拿起了鐵鍬，開始往坑裡剷土。
“爹……他們……他們要活埋了咱全村啊！”林山河渾身不可遏製地哆嗦起來，雙眼血紅，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暴起，死死摳著槍托，木頭髮出輕微的“嘎吱”聲。他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恐懼和憤怒像毒蛇一樣絞緊了他的五臟六腑。
林大山雖然冇有兒子的“鷹眼”，但看著那架勢，再傻也明白髮生了什麼。老漢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連滾帶爬地撲向林山河，一把按住兒子剛要抬起的槍管。
“彆出聲！快走！”林大山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變了調的哭腔和不容置疑的凶狠。
“爹！妹妹還在村裡！大伯他們都在那坑邊上啊！我得去救……”林山河急了眼，掙紮著就要站起來。
“你拿什麼救？你手裡就一杆打兔子的破槍，裡麵就一發砂子藥！”林大山急得雙眼通紅，一把薅住兒子的衣領，死死將他按在雪地裡，“那是軍隊！是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你下去就是送死！咱們老林家不能絕了後！”
林大山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林山河的頭上。他愣住了，看著父親那張寫滿絕望的臉，牙齒把下嘴唇咬出了血，鐵鏽味在口腔裡蔓延。
兩人趴在雪地裡，像兩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進退維穀。
就在這時，林山河的右眼突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一種如芒在背的詭異直覺瞬間湧遍全身。他本能地透過準星，再次看向村口。
在距離深坑不遠的一個小土包上，站著一個穿著黃呢子軍大衣、腰裡挎著指揮刀的日本軍官。
此時，那個軍官正漫不經心地舉起胸前的望遠鏡，隨意地向後山的方向掃視。
林山河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在“鷹眼”的視界裡，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望遠鏡黑洞洞的鏡片反過一道刺眼的白光。緊接著，那個日本軍官的動作停住了，望遠鏡直直地鎖定在他們父子倆藏身的這片土包上。
隔著近千米的距離，林山河竟然清楚地看到了那個軍官嘴角勾起的一抹殘忍冷笑。
軍官放下瞭望遠鏡，抬起戴著白手套的手，隨手指了指後山的方向。
他旁邊，三個端著步槍的日本兵立刻轉過身，拉栓，上膛。
“爹……”林山河渾身的汗毛全都炸立了起來，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腦門。
林大山順著兒子的目光看去，雖然看不清細節，但他看到了那些指向這邊的黑洞洞的槍口。老獵人的直覺告訴他，死神已經踩在了他們的鼻梁骨上。
“跑！進老林子！”
林大山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一把將林山河從雪地裡拽了起來，用力向後猛地一推。
就在林山河踉蹌後退的瞬間——
“砰！”
一聲沉悶而尖銳的槍響，撕裂了華北平原上空死一般沉寂的血色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