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來臨的時候，上海的天氣已經轉涼。
但戰場的溫度，從未降低。
日軍在遭受一係列重創後，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發起了更加瘋狂的進攻。鬆井石根從國內緊急調來新的飛機、新的重炮、新的兵力。他發誓，要用中國人的血，洗刷那些恥辱。
10月26日，大場失守。
中國中央防線被突破，閘北、江灣陣地側後受威脅。幾十萬守軍，被迫向蘇州河以南撤退。
撤退的路上，到處都是傷兵，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燃燒的村莊。
但沒有人投降。
蘇州河。
這條穿城而過的河流，在十一月變成了血河。
中國第88師、稅警總團、36師，沿著河岸佈防，他們用血肉之軀，擋住日軍一次又一次的強渡。
河麵上漂滿了屍體，有中國軍人的，也有日本兵的，河水被染成紅色，幾天幾夜都沖不淡。
龍象帶著玄武和他的手下一千七百多人，加入了蘇州河防線的戰鬥。
他們被部署在最危險的一段，對麵是日軍的一個聯隊，裝備精良，士氣正盛。
第一天的戰鬥，從清晨打到黃昏。
日軍的炮火把陣地炸成了月球表麵。龍象的人躲在彈坑裏，等炮火一停，就爬出來射擊。
打退三次進攻，陣亡四十七人。
第二天，又是三次進攻，陣亡五十二人。
第三天，日軍增援了一個大隊，進攻更加瘋狂。
龍象親自端著衝鋒槍，在戰壕裡來回穿梭，他的槍法準得嚇人，一梭子子彈能撂倒五六個鬼子。
打退第四次進攻後，他靠在戰壕壁上，大口喘氣。
玄武爬過來，渾身是血。
“龍爺，咱們又死了三十多個。”
龍象點點頭。
“還能打的還有多少？”
“一千三百出頭。”
龍象沉默了幾秒。
“夠了。”
他站起來，看著對麵正在重新集結的日軍。
“讓兄弟們準備好。天黑之前，還有一仗。”
10月27日，蘇州河南岸，四行倉庫。
這座六層樓的鋼筋混凝土建築，像一座孤島，矗立在戰火之中。
第88師524團1營的四百多名官兵，在這裏堅守。
他們的營長叫謝晉元。
他們的任務，是掩護主力撤退。
他們知道，自己很可能回不來了。
但他們沒有一個人退縮。
第一天的戰鬥，日軍從西、北兩個方向發起進攻，謝晉元帶著士兵們，用手榴彈、步槍、刺刀，打退了三次衝鋒。
第二天的戰鬥更加慘烈，日軍調來坦克，試圖撞開圍牆。士兵們用集束手榴彈，炸毀了領頭的坦克，其餘的倉皇後撤。
第三天的戰鬥，日軍改變策略，用重炮轟擊大樓。四行倉庫的牆壁被炸出無數彈孔，但依然屹立不倒。
第四天的戰鬥......
謝晉元站在樓頂，看著對岸那些密密麻麻的日軍，看著身後那支已經撤退得差不多的部隊。
他轉身，看著那些渾身硝煙的士兵。
“兄弟們，咱們的任務，完成了。”
士兵們沉默著，但每個人的眼睛裏都閃著光。
“今晚，奉命撤退。”
沒有人歡呼。
沒有人說話。
他們默默地收拾武器，默默地背起傷員，默默地走向那條通往租界的路。
四天四夜，四百人，擋住日軍上萬人的進攻。
斃敵二百餘人，自損五十餘人。
這就是八百壯士。
訊息傳到龍象那裏時，他正蹲在戰壕裡擦槍。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朝著四行倉庫的方向，敬了一個軍禮。
旁邊的士兵們看見了，也站起來，跟著敬禮。
沒有人說話。
但每個人都知道，那四百多人，和他們一樣，都是中國軍人。
11月5日。
杭州灣，金山衛。
這一天，改變了整個淞滬戰場的命運。
日軍第十軍，第6、第18、第114師團，共計十一萬人，在這裏登陸，龍象就算想埋伏，也不可能埋伏得了，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這些小鬼子上岸。
中國的背後，完全暴露。
全線動搖。
撤退，已成定局。
龍象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吃午飯。
他放下碗，看著地圖上那個被標紅的位置。
“終於來了。”
玄武急了。
“龍爺，咱們怎麼辦？”
龍象沉默了幾秒。
“撤。”
他站起身，看著那些正在吃飯的士兵。
“傳令下去，所有人收拾東西，準備撤退。”
士兵們愣了一下，但沒有人問為什麼，他們默默地放下碗，開始收拾裝備。
龍象走到戰壕邊，看著遠處那一片硝煙瀰漫的天空。
打了三個月。
死了那麼多人。
最後還是守不住。
但他知道，這一戰，已經值了。
國軍死傷二十萬人，比歷史上少了至少五萬。
日軍死傷八到十萬人，比歷史上多了一萬五到兩萬。
這其中，有他的一份功勞。
那些被炸毀的機場，那些被端掉的重炮陣地，那些被炸死的將軍和參謀，那些被燒掉的飛機和油庫，都是他乾的。
還有那十個兄弟。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那些人的臉。
十個人，炸死一千多鬼子，炸死一個中將，三個少將。
他們用命，換來了這一場勝利。
“值了。”
他睜開眼睛，轉身往回走。
“撤。”
撤退的路上，到處都是潰兵，到處都是難民，到處都是燃燒的村莊。
龍象帶著他還剩下的一千二百多人，沿著公路往西走。
他們的目標是南京。
走了兩天，後麵忽然有人追上來。
龍象回頭一看，是周衛國。
周衛國渾身是傷，滿臉硝煙，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龍將軍！等等我！”
龍象停下腳步，看著他。
周衛國跑到他麵前，大口喘著氣。
“我的團打散了，就剩這幾個人，讓我跟你一起走吧。”
龍象看了看他身後。
三十多個殘兵，個個帶傷，但眼神都很堅定。
他點點頭。
“好。”
周衛國咧嘴笑了。
“謝了！”
兩支殘兵，合在一起，繼續往西走。
11月12日，上海淪陷。
那一天，整個城市都在哭泣。
他站在一座小山上，回頭看著那片被戰火吞噬的城市。
三個月。
八十萬人對三十萬人。
最後輸了。
但他知道，這不是終點。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去南京。”
身後，一千多人，默默跟上。
遠處，炮聲還在響。
那是日軍在慶祝他們的勝利。
但沒有人知道，那些勝利，是用多少屍體換來的。
也沒有人知道，在那些屍體中間，有一個名字，叫龍象。
有一個番號，叫暫編第一師。
有一群人，叫中國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