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那些原本被龍象三人贏錢贏得眼紅的賭客,此刻也麵麵相覷,這話說得在理啊,骰子是鐵頭的人拿來的,骰盅是鐵頭的人遞上的,從頭到尾都在鐵頭的地盤上,鐵頭的人盯著,能出什麼千?
但鐵頭已經顧不得這些了。
“我說出千就是出千!”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槍,槍口對準龍象,“在我鐵頭的地盤上,老子說的話就是規矩!”
龍象看著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鐵頭沒來由地心裏發毛。
“看來你是想反悔。”龍象站起身,動作很慢,慢到鐵頭的手指在扳機上顫抖,卻沒有扣下去,“不打算認輸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直視著鐵頭的槍口。
“這就是青幫的忠義?出爾反爾,仗勢欺人,輸了不認?”
周圍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那些原本唯唯諾諾的賭客,此刻看著鐵頭的眼神也變了。
混江湖的,最重的就是一個“信”字。鐵頭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賭命,賭輸了卻不認,這話傳出去,張萬林的臉往哪擱?
鐵頭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他媽......”
砰!
一聲槍響,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
鐵頭的話戛然而止。
他的眉心出現了一個血洞,眼睛瞪得老大,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哐當!
那把勃朗寧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龍象腳邊。
整個賭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一動不動,沒人看清龍象是怎麼拔槍的,更沒人想到,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年輕人,竟然真的敢在張萬林的地盤上,開槍打死他的義子!
龍象收回槍,低頭看了一眼倒在血泊裡的鐵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給你機會自己動手,你不要,青幫的信義,我來幫你成全。”
他抬起頭,看向那些舉著砍刀、卻呆若木雞的手下。
“還有誰想試試?”
沉默持續了三秒。
“操!給三爺報仇!”
一個不知死活的愣頭青舉著砍刀衝上來,他大概是鐵頭的心腹,紅了眼要拚命。
龍象身後那個剛才賭骰子的年輕人動了,他的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兩把槍不知何時已經握在手中。
砰砰!
兩聲槍響幾乎同時發出。
愣頭青膝蓋中彈,慘叫著撲倒在地,另一個想從側麵衝過來的傢夥,肩膀飆血,砍刀脫手飛出。
“還有誰?”
三個年輕人站成一排,每人手裏兩把槍,黑洞洞的槍口對著那些手下,他們臉上沒有驚慌,沒有猙獰,隻有一種讓人膽寒的平靜,像是殺過太多人,已經習以為常的平靜。
砍刀劈裡啪啦落了一地。
那些手下要麼抱頭跑路,要麼跪地求饒,有幾個機靈的已經往後門溜了,短短幾秒鐘,鐵頭的“精銳”們就作鳥獸散。
龍象收起槍,掃了一眼滿地狼藉的賭場,目光最後落在那些瑟瑟發抖的賭客和荷官身上。
他抬高了聲音,讓全場都能聽到。
“從今往後,這萬發賭場,歸我龍象了。”
全場鴉雀無聲。
有人嚥了口唾沫,有人低下頭不敢看他,更多的人則是麵麵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是什麼人?在張萬林的地盤上,殺了張萬林的義子,然後宣佈賭場歸他?這是瘋了嗎?
龍象似乎看出了他們的疑惑,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鐵頭跟我賭命,輸了,賭場是他押的注,願賭服輸,天經地義。”他頓了頓,“至於張萬林.......”
他笑了一聲,沒有說下去。
但那笑聲裡的意味,所有人都聽懂了。
那是根本沒把張萬林放在眼裏的輕蔑。
人群裡,有人悄悄往後縮,想趁亂溜走報信,龍象的目光掃過去,那人立刻僵在原地。
“想走的,隨時可以走。”龍象的語氣很隨意,“順便幫我帶句話給張萬林,他要是想要這賭場,自己來找我,但下次見麵,就不是賭命這麼簡單了。”
他揮了揮手。
“都散了吧。”
賭客們如蒙大赦,爭先恐後地往外湧,那些手下也連滾帶爬地跑了,不到一刻鐘,原本人聲鼎沸的萬發賭場,就隻剩下龍象三人,和一地的狼藉。
左邊的年輕人收起槍,看了一眼鐵頭的屍體。
龍象搖搖頭,目光投向門外漆黑的夜色。
“少爺說了,要立威。”他的聲音很輕,“殺一個鐵頭,不過是開胃菜。”
他收回目光,掃了一眼這偌大的賭場。
“從今天起,這地方,就是我們在上海灘的第一個據點。”
上海灘,法租界,張公館。
夜色已深,但公館一樓大廳,燈火通明。
張萬林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手裏捏著一對保定鐵球,球麵相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他今年五十有六,麵相儒雅,穿著藏青色長衫,乍一看像是位教書先生。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位青幫“通”字輩大佬,手上沾過的血,能染紅黃浦江。
鐵球的轉動突然停了。
“鐵頭的屍首,收回來了?”
下首站著一個精瘦的中年人,是四大金剛中排行老二的錢五。他低著頭,聲音發緊:
“回爺的話,收回來了,一槍斃命,正中眉心,開槍的人,手法很乾凈。”
張萬林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乾淨到什麼程度?”
錢五猶豫了一下:“鐵頭當時槍已經拔出來了,指著對方,對方距離他不到三步。這種情況下還能後發先至,一槍命中眉心,爺,這種槍法,上海灘找不出十個。”
張萬林沒說話,目光轉向角落裏站著的一個年輕人。那人生得矮壯,一臉橫肉,是四大金剛中的老四,外號“野豬”。
野豬脾氣最爆,此刻已經憋得滿臉通紅。
“義父!管他什麼槍法!鐵頭哥的仇不能不報!我帶人去,把那三個王八蛋剁成肉醬!”
張萬林瞥了他一眼。
“剁成肉醬之後呢?”
野豬一愣:“之後?之後給鐵頭哥風光大葬啊!”
張萬林把手裏的鐵球往桌上一放,聲音不大,卻讓野豬瞬間閉了嘴。
“風光大葬?”張萬林冷笑一聲,
“你知不知道,今天萬發賭場裏,有多少雙眼睛看著?鐵頭當著上百人的麵,跟人家賭命,輸了,不認賬,拔槍威脅,結果呢?被人一槍崩了,這事傳出去,誰在理?誰沒理?”
野豬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