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野一郎當了十二年隨軍記者,見過太多艦隊出海的場麵。
那些艦艇出港時看著威風,可一出海就露餡了——
旗語傳錯了,訊號燈閃半天沒人回,艦與艦之間配合磕磕絆絆,有時候一艘艦轉個向,能把旁邊的艦嚇得緊急規避。
可眼前這支艦隊呢?
從發現敵艦到現在,幾十艘戰艦同時在海上機動,火炮齊射,艦載機起降,規避動作,轉向變陣——每一步都像排練過一萬遍。
就像一個人左手剛放下杯子,右手就遞上來一張紙一樣自然。
這他孃的還是人嗎?
淺野一郎放下相機,揉了揉眼睛。
等海戰結束,淺野一郎被允許進入大和號內部採訪。他找到機會,終於問出了憋了一路的問題。
“蒙奇長官,我能問一下,咱們艦隊的配合,怎麼做到的?”
朱雄英站在海圖桌前,看了他一眼:“告訴你也沒關係。這支艦隊的所有官兵,在一起配合了至少十年。”
淺野一郎愣住了:“十年?”
“對。”朱雄英指著舷窗外那些戰艦,一本正經地胡扯,“十年時間,天天在一起,一起出海,一起訓練,一起吃飯,一起睡覺。”
“你試試,十年之後,你跟旁邊的人說話還用張嘴嗎?”
淺野一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關鍵崗位,更久。”朱雄英的聲音很平靜,“那些炮手,十五年的,二十年的,都有。正因為如此,他們打炮的水平和對麵那些人根本不是一個級別。”
淺野一郎愣了半天,忽然想起一個問題:“那…那他們不陞官嗎?不調動嗎?不退役嗎?”
“升什麼官?”朱雄英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陞官就得走人,走人了,這個位置誰來頂?新人來了,能立刻跟剩下的人配合上嗎?”
淺野一郎搖搖頭。
“這就對了。”朱雄英低下頭,繼續看海圖,“這支艦隊,是高瞻遠矚的蒙奇路飛大將用二十年時間,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每一個人的位置,都是反覆試過,確定是最合適的人,才定下來的。調走一個,換一個新人,整個鏈條就斷了。戰鬥力就掉一截。”
“現在的南洋特遣艦隊和太平洋特遣艦隊,幾乎就是極限了,大將把備用的人都給用上了。”
他抬起頭,看著淺野一郎,話鋒一轉,“你知道為什麼大本營想往我這兒派人,大將全都拒絕了?”
淺野一郎下意識問:“為什麼?”
“不是不信任他們。”朱雄英的聲音很平靜,“是他們來了,會打亂艦隊的節奏。配合十年的人,不用說話就知道對方下一步要幹什麼。”
“新來的人,聽個命令都得反應兩秒。就這兩秒,戰場上,夠死三回了。”
淺野一郎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國內那些嚷嚷著想調到南洋艦隊來的軍官們。
他們以為這是什麼?鍍金的跳板?陞官的捷徑?他們來了,就是給這支艦隊添亂的。
朱雄英又補了一句:“而且,你知道培養這麼一個人,要花多少錢嗎?”
淺野一郎搖搖頭。
朱雄英沒直接回答,隻是指了指艦橋外麵那些正在甲板上休息的水兵:
“看見他們了嗎?十年下來,光是花在他們身上的錢,夠造半艘重巡了,你可以再想想那些關鍵崗位的花費。”
淺野一郎徹底服了。
他想問,那要是打仗打死了怎麼辦?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這問題太蠢了。
淺野一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怪不得同樣的長門級戰列艦,在原聯合艦隊裏,會被美麗國人擊沉。
船再好,人不行,照樣白給。
就像英給蘭和法蘭西那幾艘戰列艦,紙麵實力看著不差,可打起仗來,笨得像個鐵疙瘩。
而蒙奇路飛大將的艦隊呢?指哪兒打哪兒。
淺野一郎嚥了口唾沫,這他孃的,纔是真正的專業海軍,其他的艦隊與之一比,簡直就像業餘的。
他忍不住脫口而出:“怪不得咱們帝國的海軍天下無敵!”
聽他這話,朱雄英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緩緩說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以為,就我們這樣幹嗎?”
淺野一郎心裏一震,還想再問,朱雄英卻已經轉過身去,望著舷窗外那片殘骸遍佈的海麵,閉口不談了。
下午三點,受降儀式開始。
大和號戰列艦後甲板上,臨時擺了一張長桌。桌上鋪著白布,白布上壓著一麵小島國海軍旗。
朱雄英站在桌前,身後是一排軍官,再往後是全副武裝的戰士。
托維走在最前麵,軍裝上全是褶皺,臉上有一道血痕,是之前撤退時劃的。他身後是弗澤,法蘭西艦隊司令也跟著,三個人都沉著臉,一言不發。
朱雄英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老規矩,簽字吧。”
托維盯著那張投降書,手攥成拳頭,攥得骨節發白。他身後那些被俘虜的軍官,全都低著頭,不敢看這邊。
淺野一郎舉起相機,對準了他們。
托維抬起頭,看見那個黑洞洞的鏡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憤怒。可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咬著牙,拿起筆,在投降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法蘭西艦隊司令也跟著簽了。
哢嚓!淺野一郎記錄下了這激動人心的一刻。
簽完最後一個字,托維把筆往桌上一摔,抬起頭,盯著朱雄英。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朱雄英看著他:“說。”
托維指了指那幾艘還在冒煙的軍艦殘骸,“你們的炮,為什麼能打得那麼準?”
朱雄英還沒開口,旁邊舉著相機的山本一郎忽然插了一句:“我剛剛也問過蒙奇長官這個問題。”
托維愣了一下,轉頭看向他。
淺野一郎放下相機,看著托維,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長官告訴我,他們的炮手,每個人在同一個位置上幹了最少十五年。”
“十五年裏,不想別的,就琢磨一件事——怎麼把炮彈打得更準。他們放棄了晉陞,放棄了調去更好的職位,就守著自己的炮位,一乾就是半輩子。”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表情,“您猜猜,您的炮手,這十五年裏在想什麼。想怎麼升官發財?還是想晚上去哪兒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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