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翠湖邊的龍公館。
這裏是龍繩武在昆明的私宅,亭台樓閣,極盡奢華。
但此刻,最深處的那間密室,卻傳出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
“野種!他憑什麼?!”
龍繩武一腳踹翻了紅木茶幾,上麵的青花瓷茶具嘩啦啦碎了一地,瓷片在燭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雙眼通紅,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額頭上青筋暴起。
密室裡還有兩個人,都是他的心腹。
一個叫陳三,是他從法國帶回來的副官,穿著西式軍裝,麵色冷峻;另一個叫馬三炮,是他在滇軍裡收買的營長,滿臉橫肉,透著兇悍。
兩人垂手站著,大氣不敢出,陰影籠罩著他們的臉。
“五千人!全德械!還有重炮!他媽的……他哪來的本事?!”龍繩武抓起桌上那份密報——比龍雲看到的更誇張,添油加醋了許多細節,“我在法國聖西爾,起早貪黑,吃乾麵包喝涼水,學了三年!回來帶兵,小心翼翼,討好這個巴結那個,一年到頭也換不了一個連的新槍!”
他狠狠把密報摔在地上,紙頁被瓷片劃破:“他呢?一個私生子!野種!跑去德國待了幾年,回來就拉出五千德械兵?!這他媽的是什麼道理?!”
陳三小心翼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大公子息怒……或許,是龍主席暗中……”
“放屁!”龍繩武吼斷他,唾沫星子飛濺,“我爹有多少家底,我比你清楚!五千人的德械,還全是新車新炮,把他賣了都湊不齊!”
他喘著粗氣,在密室裡來回踱步,腳步聲沉重,踩得地板咯吱作響。
真正的恐懼,此刻才慢慢湧上來。
差距。
不是“強一點”,是代差。
就像冷兵器對上火槍,就像騎兵碰上坦克。那是另一個維度的力量。
如果父親被這股力量吸引,如果父親覺得這個私生子更有用、更值得培養……
那他龍繩武算什麼?
嫡長子?法國聖西爾軍校畢業?中將銜?
在五千德械大軍麵前,這些身份,像紙糊的一樣脆弱。
“不能讓他站穩腳跟。”龍繩武停下腳步,眼神裡透出毒蛇般的陰冷,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絕對不能。”
陳三和馬三炮對視一眼,知道大公子要動真格了。
“大公子,您吩咐。”兩人同時躬身。
龍繩武走到地圖前,手指狠狠戳在盈江的位置,指甲幾乎要嵌進地圖裏。
“第一,煽風點火,驅虎吞狼。”
他轉身,盯著兩人,眼神瘋狂:“把他部隊的‘富庶’——彈藥多、有罐頭、軍餉足——給我誇大十倍,散出去!散給所有土匪、煙幫、馬賊,散給緬甸那邊的土司武裝!告訴他們,盈江來了頭肥羊,渾身是油!誰有本事咬下一塊,就歸誰!”
馬三炮眼睛一亮,臉上露出貪婪的光:“大公子的意思是……讓那些亡命徒去消耗他?”
“對!”龍繩武冷笑,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不是能打嗎?讓他打!土匪殺不完,殺了一茬還有一茬。我要他的兵疲於奔命,我要他的彈藥白白消耗,我要他在匪區留下血債,讓所有山民恨他入骨!”
“第二,製造事端,潑灑髒水。”
龍繩武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毒蛇吐信,帶著刺骨的寒意:“讓我們的人,換上他的衣服,拿上咱們庫裡的德式步槍——不是有幾支上次從德國顧問那裏弄來的舊貨嗎?用上!去搶幾戶有背景的商號,最好是和南京或者廣州有關係的。再去強姦幾個寨子的姑娘,要挑頭人的親戚!”
陳三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發白:“這……會不會太……”
“太什麼?太狠?”龍繩武眼神瘋狂,猛地一拍桌子,“我要他‘軍紀敗壞、禍害地方’的名聲,坐得實實在在!我要昆明、南京的報紙都登出來!我要我爹看到,他這個私生子,不是來剿匪的,是來禍害雲南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辦事的人,手腳乾淨點。完事後,屍首扔進怒江,槍……留一兩支在現場,要讓人看出是德械。”
“第三,”龍繩武走到兩人麵前,一字一頓,語氣陰毒,“釜底抽薪,探查命脈。”
這是他最陰毒,也最關鍵的一步。
“不惜一切代價,收買、混進他的部隊!或者,跟蹤他的運輸隊、補給隊!我要知道,他的彈藥庫在哪裏!他的糧食、油料、藥品,從哪裏來,走哪條路!”
他盯著兩人,眼神銳利如刀:“找到他的命脈,掐斷它。沒有子彈的大炮,不如燒火棍;沒有油料的車,就是廢鐵;沒有糧食的兵,會嘩變!”
陳三和馬三炮重重抱拳:“明白!”
“記住,”龍繩武最後說道,聲音裡滿是貪婪,“我不要他立刻死。我要他疲於奔命、醜聞纏身、補給斷絕!最後,要麼被土匪拖垮,要麼被我爹厭惡召回!到時候……”
他眼中閃過貪婪的光芒,舔了舔嘴唇:“那幾千條好槍,那些重炮,那些汽車……不就是我們的了嗎?”
密室的門關上,隔絕了裏麵的陰毒。
龍繩武獨自站在黑暗中,胸口仍在起伏,燭光映著他扭曲的臉。
窗外的翠湖,倒映著昆明的燈火,波光粼粼。
他卻隻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