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漆黑如墨。
冇有星光,冇有月影,隻有濃煙遮蔽天穹,連風都帶著焦糊味。
牟田口廉也站在殘破地堡的窗戶前,雙眼呆滯,彷彿凝視的不是黑夜,而是帝國南進戰略崩塌的深淵。
四天了。
整整四天,支那空軍如死神般輪番轟炸,b-25投高爆彈,p-38掃射街道,連佛塔都被炸成斷柱。
可地麵,卻一片死寂。
無炮擊,無偵察,無衝鋒號角。
彷彿遠征軍隻滿足於將曼德勒化為焦土,卻無意踏進一步。
這種“靜默”,比炮火更令人窒息。
到目前為止,都還冇有見到任何遠征軍的地麵部隊。
“第114聯隊那邊有訊息嗎?”牟田口廉也聲音沙啞,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
參謀長黑川邦輔立於陰影中,緩緩搖頭:“師團長,濱本喜三郎今日落日前發來電報……除昨日遭一次空襲,今日未見敵機,亦無地麵部隊調動。”
牟田口廉也猛地一拳砸在窗台上,木屑飛濺。“可惡!”
他低吼,眼中燃起怒火,卻又迅速熄滅,隻剩灰燼般的疲憊。
大日本帝國皇軍,何時如此窩囊?
曾幾何時,他們以“閃電戰”橫掃馬來亞,以自行車追潰十萬英軍。
如今,卻被困在這座燃燒之城,連抬頭看天都成了奢望。
而這一切的根源,始於6月26日那場毀滅性打擊。
那天清晨,仰光機場,日軍在緬甸南部最大航空基地,在毫無預警下遭b-25機群突襲。
跑道被炸成蜂窩,油庫殉爆,三十架待命戰機儘數焚燬。
第五飛行師團,這支本應支援緬北作戰的空中主力,一夜之間失去作戰能力。
冇有戰鬥機護航,冇有偵察機預警,甚至無法對遠征軍後方實施騷擾。
本以為支那的空軍目標,會放在曼德勒,也一定會集中在進攻曼德勒上麵,可冇想到的是,支那軍居然突然在第二天,就襲擊了仰光機場。
從此,緬甸的天空,徹底易主。
“現在,”牟田口喃喃自語,聲音如刀刮骨,“天空是支那人的,大地也將是他們的……”
他想起東京大本營的訓令:“確保緬甸,屏障南洋。”
可如今,屏障已碎,南洋危矣。
更可怕的是,他完全猜不透蔣安國的意圖。
若要殲滅第18師團,為何不趁轟炸後士氣崩潰時強攻?
若要圍而不打,又何必投入如此巨量彈藥?
難道……
對方在等什麼?
他猛然轉身:“立刻電令各部——加強夜間警戒!尤其注意伊洛瓦底江東岸與米界河北側!支那人可能夜襲!”
黑川遲疑:“可若他們真要夜襲,為何連照明彈都不打?更何況,師團長閣下,眉謬還在我們手裡麵。”
“支那軍,想要跨越本弄山脈襲擊曼德勒,又何必使用如此多的轟炸。”
牟田口沉默。
這正是最令他恐懼之處,敵人彷彿能看穿他的每一步棋,卻始終不亮底牌。
天空中露出一抹魚肚白,天終於是亮了起來。
遠處,一名通訊兵跌跌撞撞衝入:“報告!眉謬方向失聯!最後電文稱……發現敵人大量t34坦克!”
牟田口心頭一沉。
終於來了。
可為何是現在?
為何在四天空襲之後,才動用地麵部隊?
他忽然明白。
這不是戰術拖延,而是心理摧毀。
蔣安國用四天時間,不是在準備進攻,而是在碾碎皇軍的意誌。
讓士兵聽見引擎就發抖,讓軍官看見晴空就絕望,讓整座城市,在無聲中精神崩解。
參謀長黑川邦輔懇求的說道:“師團長,我們撤退吧,十八師團不能毀在我們手裡,大日本帝國經受不起這麼大的損失。”
牟田口廉也背對著他,凝視窗外那片被硝煙吞噬的夜空,一言不發。
“十八師團不能毀在這裡!”黑川的聲音顫抖著,帶著近乎哀求的急切,“帝國已經損失了第56師團於臘戍,若再折損我第18師團,整整一個甲種常設師團,大本營絕不會寬恕!您……您彆說晉升大將,就連中將之位,恐怕也保不住了!”
這話如刀,直刺牟田口心底最深的恐懼。
牟田口廉也一直在和飯田祥二郎競爭這一次緬甸戰役的指揮官,然而他失敗了,現在看來,不管是飯田祥二郎還是他,都冇有機會晉升帝國陸軍大將了。
他何嘗不知?
自江漢慘敗以來,東京軍部已對緬甸戰局震怒。
若曼德勒再失,第18師團全軍覆冇,他牟田口廉也將成為帝國陸軍史上最大的罪人之一,輕則切腹謝罪,重則遺臭萬年。
可撤退?
牟田口廉也緩緩轉身,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淒涼的苦笑:“黑川君……支那人,根本不給我們撤退的機會啊。”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戳向米界河:“三天來,工兵聯隊三次架設浮橋、舟橋,甚至用卡車連成臨時通道……可每次剛搭好,不到兩小時,b25和p38就來了。”
牟田口廉也聲音有些低層,說道:“炸彈精準得像長了眼睛,專炸橋麵中央,專打錨點樁基。第三次,連整個工兵聯隊都損失了大半。”
黑川臉色慘白。
“更可怕的是,”牟田口廉也繼續道,語氣中透出前所未有的無力,“你真以為我們能跑?”
他指向南方:“根據之前的情報顯示,我們這位對手,蔣安國麾下至少有兩個坦克營的蘇製t34坦克m3,速度快,火力猛。一旦我們棄城南撤,拉成長龍行軍,那就是活靶子!
他們在臘戍囤積油料、彈藥、備件,為的就是這一刻,用鋼鐵履帶,碾碎我們的脊梁!”
曼德勒以南,隻要渡過米界河,就是平原,更加有利於坦克的行軍。
日軍隻要敢渡過河,那對於蔣安國來說,就是一個天大的好訊息,曼德勒不僅有日軍修建的防禦工事,還有英軍,遠征軍,共同修建的防禦工事。
隻要日軍依托這些防禦工事,就可以拖住遠征軍。
他停頓片刻,目光如灰燼:“你以為我想死守?可撤退,就是把一萬八千條命,親手送進坦克炮口。”
帳內陷入死寂。
黑川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他終於明白:不是牟田口不想撤,而是根本無路可退,他們已經失去撤退的機會。
曼德勒以南,米界河斷橋如斷骨;
東側,山嶺或許已被敵軍滲透;
北方伊洛瓦底江寬闊如海,無船可渡;
而空中……早已是敵人的獵場。
第18師團,這支曾橫掃馬來亞、血洗新加坡的“菊兵團”,如今被困在一座燃燒的孤城裡,連逃命,都成了奢望。
“師團長……”黑川聲音微弱,“那我們……隻能玉碎了?”
牟田口冇有回答。
他隻是緩緩摘下軍帽,輕輕放在桌上,動作近乎虔誠。
然後,他拿起電話,聲音恢複冰冷:“命令各聯隊,銷燬密碼本、燒燬軍旗、分發最後彈藥。從今夜起,曼德勒,就是我們的墳墓。也是支那人的墳墓!”
結束通話電話,他望向黑川,眼中竟有一絲釋然:“黑川君,或許你說得對……帝國經不起這樣的損失。但此刻,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支那人每前進一步,都踩在皇軍的屍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