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銀行大樓天台。
淩晨三點四十分。
賽麗亞的記事本已經換到了風衣口袋裡，鉛筆夾在指間。北岸的黑暗沒有任何變化，濃得像實心的牆。
“他們封橋了。”
伯恩斯坦放下望遠鏡，臉色不太好看。
賽麗亞回頭。
“什麼意思？”
“新垃圾橋。”伯恩斯坦說，“皇家蘇格蘭火槍團的工兵剛剛在橋麵兩端焊上了鐵柵欄。不是拉鐵絲網，是焊死。我看到了乙炔焊槍的火花。”
賽麗亞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停在半空。
焊死。
不是封鎖，不是設卡。
是把這座橋從地圖上抹掉。
“那北岸那些人——”
“沒有退路了。”洛托夫的聲音從另一側傳過來，平得像在念天氣預報，“準確說，從他選擇不過橋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退路了。英國人隻是把這件事變成了物理事實。”
賽麗亞轉過身，麵朝北岸。
風把她耳後的頭髮吹散到臉前麵，她沒管。
沒有空軍支援。沒有海軍接應。沒有後方補給線。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的政府承認他們的存在。
而現在，連最後一座橋都焊死了。
“他會死在那裡。”賽麗亞說。
不是疑問句。
洛托夫沒接話。他側著頭，耳朵朝向北岸。
三秒後，他說了一句和話題完全無關的話。
“日本人的山炮到位了。”
賽麗亞看他。
“你怎麼知道？”
“炮輪碾過碎石路麵的聲音停了。”洛托夫說，“十五秒前還能聽到。現在沒有了。停下來隻有一個原因——到達預定射擊陣位，開始架設。”
他停頓了一下。
“四一式山炮。口徑七十五毫米。平射狀態下，兩百米距離，可以擊穿任何野戰工事。”
賽麗亞的鉛筆懸在記事本上方。
“包括那個街壘？”
“包括任何街壘。”洛托夫說，“沙袋、木板、甚至磚牆——在七十五毫米山炮麵前沒有區別。除非他在裡麵灌了混凝土。但他沒有時間灌混凝土。他隻有四十分鐘。”
賽麗亞把這段話記下來。筆尖在紙麵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她的字跡比二十分鐘前更潦草了。不是因為冷。
“所以，”她合上記事本，“你的結論是？”
洛托夫看著北岸。
“七十五毫米山炮平射，加一個滿編中隊正麵突擊。”他說，“教科書上的答案是——守軍會在十五分鐘內被碾碎。”
他的手指在護欄上敲了一下。
“但這個人到現在為止，沒有一次按教科書出牌。”
賽麗亞把記事本塞回口袋。她的手指碰到相機的金屬機身，冰涼。
她沒有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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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行倉庫西側地下室。
煤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拉成細長的一條。
周遠坐在彈藥箱拚成的桌子後麵，右手端著一個搪瓷缸。缸子裡是熱水，不是茶——係統後勤補給裡沒有茶葉這個選項。
熱水冒著白氣。他喝了一口。
伍傑坐在對麵，握鋼筆的手一直沒停過。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通訊記錄，每一條都標註了時間。他的字已經從最初的歪歪扭扭變成了鬼畫符——不是寫得更差了，是手抖的頻率在變快。
步話機裡持續傳來資訊。
“觀測二組報告。東路日軍小隊已通過國慶路口，繼續向南機動。距租界商團碉堡約一百五十米。商團機槍手已就位，探照燈待命。”
周遠沒拿步話機。
他對伍傑說：“記上。東路不用管。三分鐘之內他們自己會停。”
伍傑的筆頓了一下。他想問為什麼，但忍住了。
三十秒後，步話機再次響起。
“觀測二組補充——東路日軍小隊停止前進。重複，停止前進。似乎發現了前方租界防線。正在原地集結，未展開。”
伍傑低頭看了看自己剛寫的那行字。
他沒有抬頭。繼續記。
周遠放下搪瓷缸，站起來。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西南方向那條弄堂的標註上。紅筆畫的箭頭，從滿洲路弄堂南端入口一直延伸到光復路街壘正麵。箭頭旁邊標註了一個數字——380。
三百八十米。十二分鐘前的資料。
他沒看錶。
步話機響了。
“觀測一組報告。日軍主力已通過弄堂中段。前鋒距街壘——二百二十米。推進速度穩定。未發現我方暗哨。重複——未發現我方暗哨。”
未發現。
當然未發現。
因為在他們能發現之前，那些暗哨已經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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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前。
四行倉庫西樓五層，一處被炮彈炸開的牆體豁口。
豁口外麵用麻袋和碎磚壘了半人高的掩體，看上去像是隨便堆的廢墟。掩體後麵趴著兩個人。
一個是係統觀測組的觀測手，左眼貼著一具蔡司6×30微光望遠鏡。沒有月光的條件下，有效觀測距離四百米。
另一個是係統狙擊手。
毛瑟98K步槍。槍口擰著消音器——係統補給線的特殊配件。
觀測手的嘴唇幾乎貼著狙擊手的耳朵。
“方位角235。距離三百一十米。廢墟二樓窗洞。一個人。蹲姿。手裡有望遠鏡。日軍前哨觀測點。”
狙擊手沒說話。他的呼吸已經從十二次每分鐘降到了六次。
槍托抵肩。右眼貼著瞄準鏡。
十字線的中心穩穩地壓在那個窗洞上。微光條件下，日軍觀測哨的輪廓呈灰白色，像一個蹲在黑紙上的粉筆人偶。
“風速。”
“靜風。”
扳機被扣動了不到三毫米。
槍口悶響了一聲。消音器把聲響壓到比一本書落地還輕，傳出去不到二十米就被蘇州河的水聲吃掉了。
三百一十米外，窗洞裡的灰白色輪廓歪倒了。沒有聲音。
“確認擊殺。”觀測手說。
狙擊手拉動槍栓，黃銅彈殼彈出來，被他左手接住。沒有讓它落地。
“第二個目標。方位角241。距離二百八十米。弄堂拐角。地麵。一個人。趴姿。槍口朝向街壘方向。”
六秒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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