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淞滬,輪不到你說了算
南市上空的煙柱還沒散。
灰白色的碎石雨從天往下落,砸在黃浦江江麵上,砸在外灘的麻石路上,砸在華懋飯店天台的摺疊椅背上。
岡本季正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話筒躺在他腳邊,麥克風的金屬外殼被氣浪崩出了一道裂縫。他盯著南市方向那團翻滾的煙柱,嘴還是張著的,像是被人從中途摁了暫停鍵。
他遮了粉底的左臉在火光映照下顯出一圈荒誕的橘紅色。巴掌印在粉底下隱隱透出來——那是朱勝忠留下的,這一刻像是被火光重新燙了一遍。
謝晉元還記得那張回執。
陳明德是三天前動的身。
周遠給他的任務隻有一張圖——上海市政工程局1934年測繪的南市下水道管網圖。圖紙泛黃,摺痕深得快斷。陳明德盯著看了二十分鐘,用鉛筆在三個節點上畫了圈,然後把圖紙塞進防水袋,帶著爆破組六個人從蘇州河北岸鑽進了下水道入口。
汙水齊腰深。
德製定向高爆炸藥用油布裹了三層,分裝在六個揹包裡。陳明德趟著水走了將近四個小時,在市政大樓承重柱基座位置逐一安放,引爆線沿管壁走線,出口接到距倉庫兩公裡外一處廢棄民居的地窖裡。
回執簽收的時候,陳明德在工作列右側空白處用鉛筆多寫了四個字——“請放心用”。
那張回執,謝晉元剛纔在地下指揮室親手拿過。
所以那枚M57起爆器在周遠手裡亮出來的時候,謝晉元沒有叫停。
他隻是瞳孔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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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混亂持續了不到十秒。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賽麗亞。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起來的,連椅子翻了都沒感覺到。風把她金色短髮吹成一團,職業裙裝的領口被氣浪掀開了一顆紐扣,她沒管。
她的相機已經舉起來了。
快門聲在爆炸餘震裡顯得格外微弱——哢噠,哢噠,哢噠。她衝到天台邊緣,高跟鞋踩在積灰的混凝土地麵上,整個人半探出欄杆,鏡頭對準南市方向那團還在翻騰的煙柱。
這是今年最好的照片。賽麗亞按快門的手指知道。
她知道岡本季正安排這場發布會是為了報復她。他在全世界記者麵前羞辱俞宏傑,逼他宣讀淪陷宣告,順手也要羞辱她——那個幫周遠傳預警的法國女記者。
但現在旭日旗沒了。
旗杆連根拔掉了。
市政大樓的頂層變成了一團還在往下掉渣的殘骸,煙柱裡混著鋼筋和混凝土粉末,在暮色裡升到了三十多米高。
賽麗亞按快門的手沒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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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義夫教授在她旁邊。
剛才被衛兵摁回椅子上的老人此刻已經站起來了,眼鏡的裂縫鏡片在火光裡折射出一片碎光。他仰頭看著那團煙柱,胸口在劇烈起伏。
沒有叫喊。沒有眼淚。
他把裂了縫的眼鏡從鼻樑上摘下來,揣進西裝內袋。
然後他朝著南市方向,深深地彎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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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指揮室。
周遠把M57放回桌上,坐回了沙袋堆。
謝晉元盯著那隻起爆器看了三秒,抬起頭。
“幾天前。”他的聲音有點乾,“陳明德的回執——”
“六日簽的。”周遠拿起步話機,拇指搭在傳送鍵上,“鬼子七日還在佈置會場,我們的炸藥已經在地基裡睡了一天。”
謝晉元不說話了。
周遠扣下傳送鍵。
“炮組,仰角校準完畢沒有?”
步話機裡炮兵觀測組的聲音回來:“報告,諸元已鎖定。”
“博福斯組?”
“待命。”
“高誌雄。”
引擎的轟鳴聲從步話機裡透出來,帶著高空的風切聲。高誌雄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甚至有點高興:“在雲層上麵等了四十分鐘了,團長,能下來了嗎?”
周遠看了一眼手錶。
四點五十九分。
“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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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行倉庫樓頂。
偽裝網掀開的聲音不大,像是一張漁網被風吹動。
但網下麵露出來的東西,讓蘇州河兩岸租界裡仰頭張望的人群全部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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