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八個字,七十萬條命
謝晉元在欄杆前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
樓下的動靜越來越大。朱勝忠的罵聲從倉儲區穿過兩層樓板傳上來,隱約能聽見“這箱桐油至少值八百塊”之類的話。
上官誌標的粉筆在木箱上劃得哢哢響。陳明德的工兵排已經在地下室開挖了,鐵鍬撞擊碎石的悶響一下接一下,像心跳。
這座倉庫正在變成一頭活物。
“團長。”
伍傑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謝晉元轉身,看見伍傑手裡攥著一份名冊,快步走來時臉上帶著一種他很少見到的表情——興奮。
準確地說,是那種壓都壓不住的興奮。
“什麼事?”
伍傑把名冊拍在欄杆上:“團長您看看這個。”
謝晉元拿起來翻了兩頁,動作頓住了。
名冊上密密麻麻記著人名、籍貫、原部隊番號。最早的日期是三天前,最晚的就在昨天夜裡。
“這是……”
“遊過來的。”伍傑的語速很快,“從蘇州河北岸,趁夜摸過來的。前天十九個,昨天二十六個,今天淩晨又來了三十一個。都是散兵,有88師的、有36師的、還有幾個稅警總團的。武器基本沒帶,但人是好人——能在鬼子眼皮底下遊過蘇州河的,孬種乾不來。”
謝晉元一頁一頁地翻。
名冊越翻越厚。
“還有本地的。”伍傑壓低聲音,“楊樹浦那邊有十幾個紗廠工人,都是壯勞力,聽說我們這兒打鬼子不要命,昨晚抱著木板漂過來要參軍。老陳頭——就是菜場那個——他兒子今年十七,也跟著來了。”
謝晉元合上名冊。
七十六人。三天,七十六人。
軍心可用。
參軍的兵員也會越來越多,甚至不用提高軍銜,重新整理人數,源源不斷的人蔘軍,原先就有三千多人,像這個速度下去,很快就有兩個團人數了。
伍傑看著謝晉元的表情,咧嘴笑了。
“團長,咱現在不缺人,不缺槍,不缺錢。”
“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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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就是沉默。
整整四天的沉默。
坑道灌水那一仗把日軍徹底打怕了。三百多具屍體堵在地下,淤泥和糞水的惡臭飄了整整兩天,北岸的日軍工兵營直接被撤編重組。鬆井石根的“圍而不剿”變成了“圍而不動”——連佯攻都不敢發了。
四行倉庫周圍一公裡內,死寂。
陳明德的工兵排日夜不停地挖。地下交通壕已經延伸出去兩百米,第一處彈藥儲存點完工。一層和二層之間的超規格承重層澆築了三分之一,碎石和鋼軌填進去,灌上水泥,硬得能崩斷鑽頭。
徐昇平那邊的訊息也在陸續回傳。第一批布匹通過恆豐紗廠的關係出手,法幣到賬一萬六千塊。桐油的買家正在談,怡和洋行的中間商開價壓了兩成,徐昇平沒鬆口。
一切都在按計劃運轉。
但謝晉元睡不著。
連續四天,他每天夜裡都在頂樓徘徊。從東北角走到西南角,再走回來。滿眼血絲,目光死死釘在西麵。
滬西方向。
那裡駐紮著七十萬國軍主力——他的老長官孫元良的第88師餘部在那裡,第36師在那裡,桂係的第21集團軍在那裡,川軍的第26師也在那裡。七十萬人的吃喝拉撒、彈藥調配、傷員後送,全靠幾條公路和一座太倉中轉站維繫。
而金山衛已經丟了。
日軍第十軍的先頭部隊正在向北推進。
謝晉元站在頂樓,夜風灌進領口。他看著西邊的天際線,那裡偶爾會閃過一兩團模糊的亮光——不知道是照明彈還是炮火。
周遠說過的話一句一句地回來了。
“金山衛一旦失守,日軍會沿公路直插太倉。到時候七十萬人的退路隻剩滬杭公路一條線。如果高層不提前部署撤退……”
他沒說完。
但謝晉元知道後半句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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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上午。十一點十三分。
周遠的辦公桌上那部步話機響了。
不是軍用頻段。是一個加密的民用頻率——徐昇平在租界設立的中轉通訊點。
周遠拿起聽筒。
“……是我。”
對麵的聲音低沉而急促。法語口音的英文,尾音微微發顫。
賽麗亞·德·維爾紐夫。
這個女人已經三天沒聯絡過了。上次通話是她提供華懋飯店會談情報那次,之後就沉默了。周遠沒催。他知道賽麗亞在消化——一個法國記者被卷進中日戰爭的漩渦中心,需要時間說服自己繼續淌這趟渾水。
但現在她主動打過來了。
“訊息確認了。”賽麗亞的聲音有一種被冷水澆過的平靜,“日內瓦,今天淩晨,投票結果出來了。”
周遠沒說話。
“沒有製裁。沒有乾預。沒有軍事觀察團。沒有經濟封鎖。”
她一個詞一個詞地說,像在念訃告。
“他們發表了一份宣告——measures of a consultative nature——'磋商性質的措施'。翻譯成人話就是:我們知道日本在殺人,但我們決定坐著看。”
步話機裡沉默了兩秒。
賽麗亞的聲音忽然多了一點什麼。不是憤怒,是疲倦。
“周,你之前跟我說,不要指望任何人來救中國。”
“我記得。”
“你說對了。”
聽筒結束通話。
周遠放下步話機,抬頭看了一眼門口。
謝晉元站在那裡。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手撐在門框上,指節發白。
“我聽見了。”謝晉元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國聯……沒有製裁?”
周遠看著他,沒有任何安慰的意思。
“從來不會有。”
謝晉元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
憤怒需要意外。
“那七十萬弟兄……江校長讓他們死守淞滬,就是為了等國聯這個結果?”
周遠沒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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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南京。
江校長的辦公室裡,一隻青花茶杯在地板上碎成七瓣。
“過分!實在是過分!”
江校長站在辦公桌後麵,臉色鐵青,左手按著桌麵,右手的指尖還因為剛才摜杯子的動作微微發抖。
侍從室主任林蔚站在兩米外,低著頭,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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