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嘶啦——三百人扯碎了領章
周遠的軍靴踩過最後一級鐵質台階。
燈泡的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影子拉長,覆住整片大廳地麵。三百多雙眼睛盯著他,沒有一個人出聲。
彈殼在地上滾了一下,碰到搪瓷碗的邊緣,發出細微的叮響。
周遠走到謝晉元麵前。
兩個人相隔不到三步。謝晉元的眼角還是濕的,那本《曾文正公家書》被他重新撿了起來,攥在手裡,書脊上全是汗漬。
周遠偏了一下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
北麵,蘇州河對岸,日軍第三師團臨時指揮所的旗幟在夜色裡勉強能辨認出輪廓。
“謝團長。”周遠的聲音不高。“你剛才說沒有政府背書打不贏國戰。”
謝晉元沒說話。
“剛才伍傑說的那些,你全聽見了。”周遠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謝晉元臉上。“8月13號晚上,三個德械師壓著三千五百人打,不叫停的話——能活幾個?”
謝晉元的喉結動了一下。
“一個都活不了。”周遠替他回答了。
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往骨頭縫裡釘。
“可是停了。”
“然後你們的弟兄就從進攻方變成了靶子。”
“把命運寄托在調停和退讓上的軍隊,連做軍閥都不配。”
周遠的手朝窗外日軍陣地的方向指了一下。
“隻配做案板上的肉。”
大廳裡沒有一個人反駁。
上官誌標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的拳頭攥得太緊,指甲嵌進掌心,滲出了一點血。
雷雄站在彈藥箱旁邊,兩條粗壯的胳膊垂在身側,臉上的橫肉一動不動。他是機槍連連長,8月14日那天,他的連隊衝進日軍工事後被命令撤回,撤退途中被艦炮覆蓋,一個連隻剩十一個人。
周遠不再看窗外。
他轉回頭,正對著謝晉元。
“留在這裡。”
三個字砸在地上。
“獨立團給你們最頂級的裝備,打不完的炮彈,管夠的後勤和藥品。”周遠的語氣很平,不帶任何起伏。“你們還能打鬼子。為國而戰,為城裡每一個老百姓而戰。”
他停了半拍,視線掃過大廳裡那些穿著破舊軍服的孤軍士兵。
有些人的軍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血漬和泥漿混在一起乾成了硬殼。有些人的袖口上還纏著從河濱大廈帶出來的繃帶,發黃髮臭。
“你看看那邊。”周遠朝林世清的方向揚了一下下巴。
二十三個學生兵站在角落裡,年紀最小的看上去不超過十七歲。他們的臉上還有過河時蹭破的擦傷,衣服濕了半截,但每個人的眼睛都亮得嚇人。
“一個個懷揣著熱血過來的。”周遠說。“死在鬼子手裡,那叫壯烈。死在政治手裡——”
他的聲音忽然壓低了。
“那叫冤。”
這個字落地的時候,上官誌標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蹲了下來。
兩隻手捂住了臉。
沒有哭聲。隻有肩膀在劇烈地抖。半年軟禁的委屈、三次叫停的絕望、被南京拋棄的恐懼——全部從他捂著臉的指縫裡擠出來,變成一種壓抑到極點的嗚咽。
大廳裡有人別過了頭。
謝晉元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本《曾文正公家書》。
書頁翻得太多次了,邊角捲起來,幾頁已經脫了膠。封麵上“曾文正公”四個楷字被汗水浸得模糊不清。
他翻到了最後一頁。
上麵有他自己用鋼筆寫的批註——“忠君報國,死而後已”。
八個字。
他盯著這八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手指從書頁邊緣插進去。
嘶啦——
紙張被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謝晉元一頁一頁地撕。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用了全力。紙片從他指縫間飄落,落在滿是彈殼的水泥地上。
最後一頁被撕碎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碎紙片從指尖滑落。
謝晉元猛地立正。
軍靴後跟磕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他的眼底沒有了猶豫,沒有了糾結,沒有了那種被信仰和現實反覆碾壓的痛苦。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到可怕的東西。
殺意。
他的右手抬起來,在帽簷旁邊定住。標準的黃埔軍禮。
“願受周團長差遣。”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得一動不動。
“隻要能殺鬼子——死而無憾。”
他的左手伸向衣領,兩根手指捏住了那枚磨得發亮的領章。
用力一扯。
線頭斷裂的聲音細微,但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領章落地。
像一顆棋子被從棋盤上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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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秒鐘的寂靜。
然後,嘶啦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上官誌標從地上站起來,臉上還掛著淚痕,雙手同時抓住兩邊的肩章,一把扯下來。
雷雄咬著牙,把領章從衣領上拽掉,連帶著撕下了一塊布。
三百多名孤軍士兵——那些從8月13日活到今天的倖存者,那些在河濱大廈被軟禁了半年的囚徒——一個接一個地撕掉了肩章和領章。
嘶啦聲連成了一片。
朱勝忠衝過去,一把摟住了上官誌標的肩膀。這個比在場所有人都高的大個子,平時從不跟人有肢體接觸,此刻卻用力拍著上官誌標的後背,拍得對方踉蹌了一下。
伍傑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隻是看著那些散落一地的領章和肩章,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林世清帶著二十二個學生兵,齊刷刷地朝謝晉元敬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軍禮。
沒人喊口號。
不需要。
周遠站在燈光下,掃了一眼整個大廳。
他沒有發表任何講話。沒有激昂的演說,沒有慷慨的許諾。
他隻是轉身走向地下室入口,朝黑暗處打了一個響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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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輪子碾過水泥地麵的聲音從地下室方向傳來。
十四輛鐵皮小推車被係統兵一輛接一輛地推進大廳。綠色帆布蓋板被掀開的瞬間,白熾燈的光照在嶄新的槍械表麵,反射出冷冽的金屬光澤。
MP40衝鋒槍。槍身上的機油還沒幹透,摺疊槍托的鉸鏈閃著銀光。整齊碼放,每輛車二十支。
毛瑟98K步槍。全新的胡桃木槍托,沒有一道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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