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回四行倉庫,鬼子的新政策,謝晉元的忠誠
四門85毫米高射炮同時擊發。
炮口焰在天台炸開四朵橘紅色的光團,衝擊波掀翻了附近沙袋垛上所有零碎物件——周遠的搪瓷杯被氣浪掀飛,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骨碌碌滾到伍傑腳邊。
伍傑沒撿。
他蹲在角落,兩隻手死死捂住耳朵,眼睛卻瞪得渾圓,死盯著天空。
85毫米高爆彈拖著橙白色的尾跡紮進雲層。四道光線像四根燒紅的鋼針,徑直捅向那三個正在拉昇的黑色剪影。
長機飛行員根本沒有反應時間。
他剛把操縱桿拉到底,儀錶盤上的高度表指標還沒跳過一格,一發高爆彈就從右翼下方鑽進了油箱。
沒有緩衝。沒有掙紮。
整架九六式攻擊機在空中炸成了一團火球。雙發引擎脫離機身,拖著黑煙朝兩個方向翻滾墜落。燃燒的機翼碎片像被風吹散的紙灰,飄飄蕩蕩灑向蘇州河麵。
蘇州河南岸,所有人都仰著頭。
幾千雙眼睛看著那團火從天上掉下來。
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人動。連沿河叫賣的小販都僵在原地,嘴張著,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然後殘餘兩架日機轉向。
僚機飛行員的操作已經變形了。左翼猛地下壓,機身傾斜出一個近乎九十度的角度,試圖從火力網的縫隙裡鑽出去。但天台上的防空機槍群已經開始傾瀉——12.7毫米曳光彈在空中織出一張密不透風的光網,每一條彈道都在追蹤那兩個正在逃命的影子。
二號機的尾翼被一串機槍彈撕碎。
垂直尾翼斷裂的瞬間,機身像一條被斬斷脊骨的魚,猛地翻了個跟頭。飛行員的身影在座艙裡晃了一下,然後整架飛機打著旋,一頭紮進了黃浦江。
水柱衝天而起。
三號機拖著一條粗黑的濃煙,引擎發出瀕死野獸般的嘶吼,搖搖晃晃地朝東北方向逃竄。煙柱在天空劃出一道弧線,越來越細,越來越淡,最終消失在雲層盡頭。
從第一發高爆彈出膛,到最後一架日機消失。
二十七秒。
天台上的炮管還在微微冒煙。彈殼叮叮噹噹滾了一地。空氣裡瀰漫著火藥燃燒後的辛辣味道。
周遠站在沙袋垛後麵,放下望遠鏡。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就像剛纔打下來的不是三架轟炸機,而是三隻誤入院子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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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河南岸炸了鍋。
先是一個人喊。然後十個人喊。然後整條河岸所有人都在喊。
“打下來了!打下來了!飛機打下來了!”
“中國人的炮!是中國人的炮打下來的!”
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有穿旗袍的女人攥著欄杆,叫到聲音劈了,臉上的妝被眼淚沖得一塌糊塗,絲毫不顧儀態。
一個賣報的小販站在人群裡,號外還攥在手上,一張都沒賣出去——因為他自己也在哭。
而橋頭陣地上,那些剛剛還架著機槍的人,現在全趴在地上。
十二個印度巡捕把臉埋在沙袋後麵,步槍扔得東倒西歪。有一個人的裹頭巾散了,他也不管,整個人縮成一團,嘴裡唸叨著什麼——聽口型像是在祈禱。
兩挺劉易斯機槍歪在沙袋垛上,槍口朝天。操槍的英國士兵癱坐在地上,臉白得像紙,雙手還保持著握槍的姿勢,但十根指頭全在抖。
他們剛才親眼看著一架轟炸機在頭頂三百米的位置碎成零件。
那些燃燒的碎片就落在離橋頭不到兩百米的河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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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的吉普車是從公共租界巡捕房方向開過來的,剎車的時候輪胎在路麵上拖出一道黑痕。
他跳下車。軍靴落地的聲音被周圍的嘈雜淹沒。他的軍裝還是那套筆挺的卡其色製服,但領口的釦子鬆了一顆,帽簷下的臉色很難看。
“封鎖橋麵!所有通道即刻關閉!”
卡特扯著嗓子喊,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但他竭力不讓自己顯得慌張。他轉向朱勝忠,用英語吼:“你們的防空火力會招來整個日本海軍航空兵的報復!租界三十萬平民不能為你們的瘋狂買單!武器放下——”
朱勝忠沒聽完。
他向前踏了一步。
卡特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朱勝忠的右手正在做一個動作——他緩緩地、一根一根地,把纏繞在手榴彈拉環上的鐵絲拆開。
鐵絲斷裂的聲音很輕。輕到在場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朱勝忠的眼睛是紅的。不是普通的充血。是那種在戰場上殺了太多人、又在今天接回了自家兄弟之後,所有情緒被擰成一團堆在眼眶裡的那種紅。
“聽好了。”他的嗓子像是被煙熏了三天三夜,每個字都帶著毛刺。“這是中國軍隊和鬼子的死局。哪個龜兒子敢攔路——”
他把最後一根鐵絲扯斷,六顆手榴彈的拉環全部暴露在空氣中。
“——老子拉他一起下地獄。”
卡特退了一步。
他的手按在腰間的柯爾特手槍上,但沒有拔出來。手指在槍套的皮扣上摩挲了兩秒,最終鬆開了。
他想起了自己老爹在得州牧場書房裡掛著的那句話——活人才能花錢。三年任期一到就回家。犯不著在這個鬼地方給華盛頓那幫蠢貨當棺材釘。
“Shit。”卡特低聲罵了一句。然後他舉起雙手,後退了三步。
“撤掉鐵絲網。”他轉身對巡捕下令,聲音裡最後那點威嚴也垮了,“讓他們過去。我不想為那幫華盛頓的蠢貨拚命。”
巡捕們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把剛拉好的鐵絲網拖到路邊。
朱勝忠從橋頭走過。
經過卡特身邊的時候,他側過頭,咧嘴笑了一下。那道橫貫左臉的傷疤被笑容拉扯得扭曲變形。
“多謝美國朋友的'友誼'。”
卡特的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
“Shit。Shit。Shit。”
三百多人的隊伍從橋頭魚貫通過。三十六個係統兵分列兩側,槍口朝外,護送著那些穿灰布棉衣的人一步步走過蘇州河橋麵。
南岸的歡呼聲一直沒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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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行倉庫一樓大廳的鐵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
謝晉元站在門廳裡,沒有動。
他在看。
左手邊——成箱的木製彈藥箱碼放得整整齊齊,箱蓋上烙著德文字母和彈藥型號。7.92毫米步槍彈、9毫米手槍彈、手榴彈引信、炮彈底火,分門別類,標籤清晰。一個班的倉庫都裝不下這麼多東西。
右手邊——一輛噴著鐵十字標記的德軍野戰炊事車停在角落,煙囪裡還在冒著白氣。兩個炊事兵正在翻炒什麼東西,鍋裡傳出的肉香味讓整個大廳都泡在一層溫熱的油脂味裡。
正前方——十幾個係統兵站在走廊兩側,軍裝筆挺,裝具齊整,精神狀態不像是打了半個月仗的守軍,更像是剛從教導隊出來的標兵。
謝晉元的喉結動了一下。
上官誌標已經走不動了。
不是腿傷。是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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