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打的就是你的船
午後一點十七分。
薑四平是坐著黃包車過的橋。
工部局派了六個巡捕給他開道,四個錫克人兩個白俄,都端著槍,列成兩排走在前麵。薑四平坐在後麵,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英式羊毛三件套,領帶係得一絲不苟,袖口的金釦子擦得鋥亮。
他是工部局九個董事裡唯一的中國麵孔。
在租界混了二十年,從買辦做到董事,薑四平最擅長的事情隻有一件——做洋人和中國人之間的潤滑劑。鮑代真派他來,就是因為他長了一張中國臉。
同胞之間好說話嘛。
黃包車剛過橋頭,薑四平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一個係統兵站在路障後麵,麵無表情地做了個手勢。六個巡捕被攔下來,步槍被收走,整個過程沒有第二句廢話。
薑四平被兩個係統兵一左一右“護送”著往倉庫方向走。
走到第二道路障的時候,他聞到了血腥味。
不是那種豬肉鋪子裡的味道。更濃。更腥。帶著一股發甜的腐氣,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太陽底下慢慢變質。
他扭頭看。
倉庫西側的空地上,四根水泥電線杆被炸斷了一半,剩下的樁子插在碎磚堆裡。每根樁子上綁著一具日軍屍體。軍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被血漿和泥漿糊成了黑褐色的一團,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油光。
最近的那具離他不到十米。
屍體的腦袋歪在一邊,脖子上的肉被什麼東西豁開了一道口子,白花花的頸椎骨露在外麵。蒼蠅圍著傷口飛,嗡嗡的聲音在午後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薑四平的胃往上翻了一下。
他用手帕捂住嘴,加快腳步,但一個係統兵不緊不慢地擋在他前麵,逼著他從那四根樁子中間穿過去。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了更讓他頭皮發炸的東西。
空地另一側,二十多個新兵排成三列,麵前各擺著一具日軍屍體。領頭的老兵——一個左臉上有道舊疤的中年軍士——正在做示範。
刺刀捅進去。拔出來。再捅進去。
動作標準,力度均勻。
“看清楚了!”那個老兵的聲音沙啞粗礪,“人的肋骨間距三公分。刺刀進去的角度不對,會被骨頭卡住——戰場上卡住就是死。從這兒進,斜四十五度,往上挑!”
刺刀第三次沒入屍體的胸腔。
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截灰白色的東西,掛在刀尖上晃了兩下,掉在地上。
幾個新兵的臉都發綠了。但沒有人後退。
輪到新兵練的時候,第一個上去的年輕人手在抖,刺刀捅進去的位置偏了,刀刃刮在肋骨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薑四平的臉已經徹底白了。
他的手帕攥成了一個皺巴巴的球,手指關節發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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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樓大廳。
這裡原來是金庫的前廳,現在被改成了臨時會客區。一張條桌,兩把椅子。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兩個搪瓷杯。
周遠坐在桌子對麵。
他的軍裝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襯衣。右手的指節上有乾涸的血痂,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薑四平坐下來以後,用了三十秒平復呼吸。然後他擠出一個笑容,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推過去。
“周團長——哦不,周先生。”他刻意迴避了軍銜稱呼,“工部局方麵經過慎重考慮,願意提供一個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他清了清嗓子。
“隻要貴部放下武器,工部局將全權保障你們經由租界安全通道撤往滬西,日方已通過非正式渠道作出不予追擊的承諾。食物、車輛、醫療——工部局全部負責。”
他說完,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目光越過杯沿打量周遠的反應。
周遠沒看那份檔案。
從薑四平坐下到說完這段話,他一直在用一把摺疊刀削一截木頭。削下來的木屑落在桌麵上,薄薄的一層。
薑四平等了十幾秒。
“周先生?”
“你在租界住幾號洋房?”周遠頭也沒抬。
“……什麼?”
“你的兩個兒子。一個在倫敦念書,一個在華懋飯店當副經理。你老婆是寧波人,信佛,每個月初一十五去靜安寺燒香。”
周遠抬起頭。
薑四平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你住在法租界霞飛路四十七號。三層花園洋房。門口有兩棵梧桐樹。”
摺疊刀的刀尖輕輕點在桌麵上。
“我的炮打得準。你應該問過卡特。”
薑四平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遠站起來,把摺疊刀收進口袋。
“繳械撤退的方案,誰批的?鮑代真?還是你們背後的日本人?”
“這——”
“我的條件從第一天就沒變過。釋放謝晉元部三百餘名官兵,租界登報公開道歉。你聽不懂中國話?”
薑四平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周遠一把拽住他的衣領,把他從椅子上拎了起來。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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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炮排陣地在倉庫二樓西北角。
三門平射炮的炮口穿過砸出來的射擊孔,直直指向蘇州河對岸。
薑四平被按在沙袋垛後麵,臉朝著射擊孔的方向。從這個角度看出去,對岸煤氣廠那兩個巨大的銀色儲罐清晰可見,午後的陽光打在金屬表麵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你看見那兩個罐子了?”周遠的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
“看——看見了。”
“裡麵裝滿了煤氣。爆炸半徑六百米。方圓一公裡內的建築全部夷為平地。”
薑四平的雙腿開始打顫。
“你不能——那是百萬同胞——”
“百萬同胞?”周遠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謝晉元和三百個弟兄被關在鐵絲網裡當牲口的時候,你嘴裡的百萬同胞在哪?”
“你們這些買辦,替洋人數錢數了一輩子,突然想起來自己也是中國人了?”
薑四平的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沙袋後麵。
“周先生——周團長!我隻是個傳話的——求求你——”
周遠沒看他。
他拿起步話機。
“炮兵組。”
“到!”
“B-4。目標——蘇州河南岸煤氣廠儲罐。裝填高爆彈。兩發。”
“等等!等等等等!”薑四平的嗓子拔尖了,整個人縮成一團往沙袋後麵鑽,“不要——”
“射擊。”
薑四平的意識在那一瞬間空白了。
他聽見了炮聲。
巨大的、能把人的五臟六腑都震碎的炮聲。衝擊波從二樓的射擊孔灌進來,把他的頭髮吹得倒豎,沙袋上的灰塵騰起一片灰白的霧。
他下意識閉上眼睛,等著爆炸,等著火海,等著死亡。
三秒。五秒。十秒。
沒有爆炸。
他睜開眼。
兩道白色的彈痕從煤氣儲罐的左側擦了過去——離儲罐外壁不到五米的距離——然後繼續向南飛去,消失在天際線盡頭。
三秒後,三公裡外的太古輪船碼頭方向,傳來兩聲沉悶的巨響。
薑四平不知道的是,兩發203毫米高爆彈精準命中了停靠在碼頭的英國遠洋貨輪“威爾士親王號”的船舷。爆炸在水線以上撕開了一個直徑四米的大洞,貨艙裡的棉花包和橡膠製品被氣浪拋上了半空,像下了一場黑色的雨。
碼頭上的英國水手和搬運工尖叫著四散奔逃。
周遠放下步話機。
他低頭看著癱坐在地上、褲襠洇出一大片濕漬的薑四平。
“回去告訴鮑代真。下一發,還是打儲罐的方向。”
他蹲下來,拍了拍薑四平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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