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今天開始,學會殺人
天還沒亮透。
倉庫天井裡的積水結了一層薄冰,二十三個新兵站成兩排,凍得臉色發青。昨夜發的毛毯大多數人沒捨得蓋,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地鋪旁邊。
朱勝忠穿著打了四個補丁的棉軍裝,雙手背在身後,從佇列頭走到佇列尾。
皮靴踩碎薄冰的聲音,一下一下。
“昨晚睡得好不好?”
沒人敢答。
“問你們話。”
林世清挺了挺胸:“報告長官,睡了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朱勝忠停下腳步,扭頭看他,“羅店那會兒,連著七天沒閤眼。第四天開始出現幻覺,看見死掉的戰友站在戰壕裡跟你說話。第五天,有人拿槍管往自己太陽穴上頂。”
他說得很平,像在念選單。
“你們昨天聽了我的話,沒走。我承認,有種。”他的語氣忽然沉下來,“但有種不代表能活。戰場上,勇氣頂不了子彈。”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刺刀,哐地插在地上。
“今天開始,你們得學會一件事——殺人。”
二十三個人的呼吸同時頓了一拍。
林世清旁邊那個戴圓眼鏡的瘦小青年,喉結滾了兩下,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褲縫。
他叫王雲,復旦大學歷史係二年級。昨晚遊過蘇州河的時候嗆了三口水,現在嗓子還是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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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靴聲從地下室方向傳來。
不緊不慢,間距均勻,踩在碎石上一下一下,沉得像在砸釘子。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倉庫入口。
周遠走出來的時候,將校呢軍服的領口扣得嚴絲合縫,腰間的步話機天線在晨光裡微微晃動。他身上的硝煙味很濃,不是昨天的,是前天、大前天、連續十幾天戰鬥疊加出來的,已經滲進了布料纖維裡。
那股味道隨著晨風灌進天井,二十三個新兵的脊背同時繃緊了。
周遠在佇列前站定。
他沒說話,隻是從左到右掃了一遍。目光經過每個人臉上的時間不超過半秒,但每個被掃到的人都不敢眨眼,連呼吸都收緊了半拍。
“昨晚老朱跟你們說的那些,聽進去了多少?”
沒人敢接腔。
周遠把雙手插進褲袋裡。
“我不灌你們雞湯。什麼精忠報國、什麼馬革裹屍,說那些沒用。”他的聲音不大,但天井的回聲把每個字送進了所有人的耳朵裡。“我隻問一件事——”
他頓了一下。
“你們有沒有想過,穿上這身軍裝以後,你們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安靜。
“不是國家的,不是民族的,不是任何一句口號的。”周遠的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是這座倉庫的。是你左邊那個人的,是你右邊那個人的。你死了,他就少一個能幫他擋子彈的人。”
他從褲袋裡抽出右手,朝身後一指。
倉庫西牆上,彈孔密得像蜂巢。
“這牆後麵埋了十七個人。都是跟你們差不多年紀的。有的連槍都沒摸過幾次就上了陣地。”
他收回手。
“我現在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轉身,從哪來的回哪去。沒人笑話你們,也沒人攔你們。蘇州河的水雖然冷,但比子彈暖和。”
一分鐘。
沒人動。
周遠的目光越過前排的林世清和林銳,落在佇列角落。
王雲站在最末尾。
他的身板在這群人裡最單薄,軍裝空蕩蕩地掛在肩膀上,像晾衣桿上的布。雙腿在抖,抖得膝蓋骨把褲管頂出兩個起伏的弧度。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凍成了鐵灰色。
但他沒有退。
兩隻腳像釘在了地上。
周遠盯著他看了五秒。
“你叫什麼。”
王雲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才發出聲音:“報……報告長官,王雲。復旦大學——”
“我沒問你學校。”周遠打斷他,“我問你,你怕不怕。”
王雲把頭低下去,又猛地抬起來。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淚掉下來。嗓子緊得快要鎖死,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怕。”
他的聲音變了調,尖得像鐵器刮過玻璃。
“總得……總得有人犧牲。”
他吸了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
“我怕死——但我更怕亡國!”
最後兩個字是吼出來的。吼完以後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肩膀垮下來,雙腿抖得更厲害了。
天井裡安靜了很久。
朱勝忠偏過頭去,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
周遠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看王雲的眼神停了一瞬——很短,短到隻有站在最近的林銳注意到了。
“留下。全部留下。”
周遠轉身往地下室走。走了兩步,聲音從背影裡傳出來,丟給朱勝忠。
“老朱,去外圍抓幾個活的回來。”
朱勝忠一愣。
隨即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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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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